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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 故友十年終一會 -

   本系列每週一、三、五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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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燦爛豔陽篩過行道樹的葉隙,光線一點一點灑過銀色的TOYOTA CAMRY轎車車身。氣溫高達三十四度,車內冷氣則涼爽宜人,令駕駛座上西裝筆挺的男士捨不得下車。


  右前方佇立的交通號誌亮起紅燈,發亮的黑皮鞋輕踩煞車,銀色轎車不偏不倚地停在白線之後。他將左手手肘靠在車窗邊沿,手背抵著下巴,明亮的雙眼一一掃過橫越斑馬線的行人。


  牽著肩揹海綿寶寶書包小男孩的年輕媽媽、剛買完菜順便上了美髮沙龍的中年婦人、彎著腰並肩齊走的老年夫婦、手提便當跑得汗流浹背的上班族……


  即便是像臺北市這般繁忙的現代都市,在高溫夏季與金色日光的悶燒下,一切的節奏步調都慢了下來,讓好不容易排了休假的他身心更加輕鬆。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完全放鬆的感覺了,很多同事都需要到海邊、南方小島才能享受奢侈的假期,對他來說人生根本不需要這麼浪費,只要他能待在家中,舒舒服服睡上一覺,那可比環遊世界還讓他覺得幸福。


  紅燈轉綠,嶄新的轎車起步向前。轉動方向盤,車內音響播放著電臺廣播,他空出右手,拿起擱在副駕駛座上的天藍色邀請函。


  那是睽違十一年的高中同學會。他露出苦笑,實際上高中同學會根本是年年暑假都會舉辦,只是他都因故無法參加。


  不知道從前的同窗好友們有什麼樣的轉變,不管是外型、家庭、想法、生活。畢竟他自己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十一年內,改變非常多,從前幾乎是頑固不講理的易怒少年,現在也是個可以獨當一面,面對種種危機困難的刑警了。


  車過了幾條街,繞了幾個彎,遠遠看見邀請函上所寫的港式茶餐廳招牌,順著指標將轎車開進停車場停定後,熄了火下車,男人頂著大太陽,快步走向金碧輝煌的餐廳門口。


  一踏進自動玻璃門,立在紅地毯上的樓層看板,以娟秀的書法一一道來每個聚餐的名稱,他在二樓某個包廂的項目之後看見他畢業的高中名稱。


  「嗨!」


  正準備拾階而上,一隻手出其不意地打上他的肩膀,他緩緩回過頭。


  「嗨!好久不見!」


  一張化著豔麗妝容的臉孔正對他漾開笑容,他在腦海裡尋找符合這個五官的名字。


  那位穿著黑色套裝的女性尖著嗓子喊:「正杰!對吧?我沒說錯吧?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妳是……」被喊出名字的高正杰微微歪頭,還是說不出對方的名字。


  「是我呀!我是楊蕙珮!你不記得我了呀?真無情呢。」自稱楊蕙珮的女性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高正杰總算想起當年班上的女子排球健將,那時楊蕙珮可是一頭俐落短髮,活像個小男孩,現在竟然穿著窄裙,還化了妝。


  「妳變了好多,我都認不出妳來了。」


  「是你太久沒回來聚聚了啦!不過你倒是沒什麼變呢,還是那麼英俊。當年我們這群女生都猜你以後會去當模特兒,結果咧?居然跑去讀警大,然後一別就是十年,大家都很傷心呢。」


  「別開玩笑了……」高正杰尷尬地笑著,楊蕙珮爽朗地又拍拍他的肩膀。


  兩人一塊兒走上二樓,跟著服務生的指示,來到一間擺了三張大圓桌的包廂,裡面已經零零散散坐了十來個人,有的人西裝筆挺,也有的人穿得休閒,還有人帶了小孩來。


  高正杰呆呆地站在門口,楊蕙珮拉大嗓門兒向大家宣告:「嘿!看看這位是誰?」


  本來正在聊天寒暄或是喝飲料吃小菜的人們都將目光轉了過來,然後人群開始鼓譟,幾個戴眼鏡穿牛仔褲的男生站起來喊著他的名字,幾個直髮女生微笑地交頭接耳著,有些害羞地偷瞄他,兩名也是穿成套上班族打扮的褐髮女子跑了過來。


  「高正杰!好久不見!」其中一個誇張地大喊,彷彿他是名有重聽的老人。


  「天啊!天啊!是高Sir耶!我們多久沒見了?」另一位用熱情的眼神看著他,從頭打量到腳再從腳看回頭部,好像看到什麼奇珍異獸般。


  下一秒,彷彿是全包廂的人都朝他湧了過來,那瞬間他有種自己將被洶湧海水淹沒的錯覺,緊接著是此起彼落的問好和提問,不管是他的感情、工作、生活。


  似乎有著市刑事警察大隊偵查第一隊副隊長的頭銜,就像什麼打擊犯罪的電影英雄還是當紅偶像歌手般,令他們驕傲不已。


  只能不斷瞇著眼苦笑、傻笑的高正杰總算能明白,為什麼他將休假計劃告訴曾伯良時,曾伯良會對於「高中同學會」這一個項目不停發出「嘖嘖嘖」的聲音了。


  「我從來不去參加同學會的。」電話中的曾伯良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大家那麼久沒見面……會好奇彼此的近況呀。」


  「我不用參加同學會都能瞭解別人的近況,」曾伯良不在乎地說,「不過這不是重點。」


  「不然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曾伯良冷笑一聲,「畢業十一年後的同學會,班上女大十八變的女同學不是變成老處女,就是嫁人變成黃臉婆了,去幹嘛呀?」


  


  這家港式茶餐廳的食物非常好吃,讓總是在便當、咖啡、泡麵間打轉的高正杰有如自地獄升到天堂。在用餐途中,為了避免男同學硬要拿酒灌他,女同學總是七嘴八舌像是新聞記者一樣想調查他的祖宗十八代,他只好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食物上。


  當餐後水果與甜點送上桌時,女孩子人手一臺數位相機,開始在包廂內走透透,逢人便臉貼臉自拍一張。忙著吃西瓜的高正杰連西瓜籽都來不及吐掉,就得鼓著腮幫子對著一臺臺相機鏡頭無奈地笑。


  直到一位當了三年總務,現在嫁給某企業公司總經理的女生吆喝著外頭擺飾很漂亮後,所有女生便鬧哄哄地衝出包廂,只有仍喝酒聊天的男士們留下。


  高正杰吐出滿口西瓜籽,一口飲盡杯中黃澄澄的柳丁汁,然後拿起餐巾整理儀容。


  「正杰啊,你還是那麼受女生歡迎耶。」以前每年都代表學校參加全縣美展、現在做廣告設計的王宇志拿著一整罐芭樂汁坐到高正杰隔壁的空椅上,「不過你感覺溫和很多,換成高中時代的你,早把那些打擾你吃西瓜的女人一拳打飛了。」


  高正杰不知道該怎麼答話,只是揚著嘴角。


  「你人變得這麼老實,女朋友應該不少吧?怎麼不帶女朋友來呢?」


  「別提這個了,」高正杰放下餐巾苦笑,「誰願意跟一名刑警在一起呢?」


  「這麼說來……你現在還孤家寡人一個呀?」王宇志有些訝異地驚呼,他推推粗框眼鏡,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哎呀,我還以為你準備要結婚了。」


  「我日日夜夜都在工作,又常在危險的場所出生入死,要結婚大概得等到我辭職了吧。」


  「是呀,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你會當警察呢。啊,對了!」王宇志話說到一半,將手伸進格子襯衫口袋裡掏呀掏,拿出一張咖啡色的名片,「我現在除了做廣告設計,也兼職寫網路小說。」


  「喔?」高正杰接下那張名片。名片應該也是王宇志設計的,上面還印著他背部全裸的照片,明顯的光影製造出對比美感。


  「是推理小說唷。」王宇志眨了眨眼睛,像是高正杰一定得瞭解這個動作代表的意思般。


  「所以?」高正杰的眉毛微微皺起──這個人該不會是要他提供靈感吧?


  「你現在……不是在當警察嗎?而我最近要交新的稿子……偏偏……」


  王宇志的聲音越來越小,「偏偏我有一點點卡稿的狀況,我是想說……既然是寫推理小說嘛,又是以臺灣為事件背景,如果小說裡有哪邊與事實不符,或是不懂裝懂的狀況,被讀者知道不是丟臉死了嗎……」


  「不過我沒遇到什麼適合當小說題材的案子。」高正杰簡單地回應道,「也許你該找的是徵信社,而不是我。」


  「哎呀,正杰呀,不要這樣嘛!我在小說前面一定會寫明『本文純屬虛構,與實際的人事物無關』,這樣總行了吧?」


  王宇志繼續懇求。「你看看電視上一堆類戲劇,不也是用刑案改編的嗎?還有電視新聞、報章雜誌一天到晚都在報導奇特的刑案……你就稍微透露一些……」


  「這樣說的話,看新聞就能找到很多題材了吧?」高正杰將名片放到桌上,王宇志又拿起那張名片,硬塞到他手裡。


  「拜託啦,高警官,我真的很需要靈感呢,你稍微提一點點、一點點也好。像是去年秋天你破的那個女童誘拐分屍案呀……或者是你在美國、土耳其、日本等等的奇遇,任何都行!」


  高正杰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怎麼會知道?」


  「知道什麼?你去美國唸書的事嗎?」王宇志笑盈盈地說,「這個大家都知道呀,你去讀紐約大學。」


  「我是說其他的國家。」高正杰認真地說,「我從未跟班上任何一個人說過什麼土耳其、日本。你從哪裡聽來的?」


  「這個……是從朋友那邊聽來的……」王宇志見到高正杰臉色變了,先是嚇了一跳,又趕緊換回原本的笑容,「那位朋友從事新聞工作,有很多消息嘛。」


  「那很好啊,」高正杰硬擠出微笑,他打開新的柳橙汁替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你可以向你的記者朋友要資料。」


  「但是那位朋友知道的不多呀。像是你會作預知夢的事情,這個還是要問本人比較準確吧?」


  高正杰停止倒飲料的動作,好不容易擠出的笑容又收了起來,他這次真的不高興了,板著一張臉,嚴肅地看著王宇志。「這也是你的記者朋友告訴你的嗎?」


  王宇志正要答話,輕快的音樂從他牛仔褲口袋裡傳出,他低聲說了句「抱歉」,然後接起電話大聲寒暄,並用眼神示意高正杰表示談話到此結束。


  在王宇志起身離開時,他還不忘空出手,輕敲餐桌上那張咖啡色的名片。


  「加我MSN。」提著背包離去前,王宇志以唇語如此說道。


  


  青翠的草原一望無際,隨著平緩的山坡地柔軟起伏。


  暖風吹過草皮,所有綠草紛紛彎了腰,盛開的瘦小黃花輕輕擺動。好幾個孩子在草原上奔跑,在蔚藍的天空下追逐,他們翻滾著、嘻笑著,與世無爭。


  很快地,天色漸漸從悠閒的藍蛻變成鮮豔的橘紅,像火燄一般燒著一大片蒼穹。


  孩子們累了,停止跑跳,紛紛躺在染成金黃的草地上看著晚霞歇息,遠方似乎有個小村莊,那裡象徵晚餐時間到來的炊煙裊裊升起。


  傍晚的風帶了點涼意,當草、樹與花搖曳時,一些紫色的、小小的東西鑽了出來……


  他睜大眼睛,看著透出夕陽光彩,不停朝天空飛翔的小生物──是蝴蝶,一種他未曾於電視、報紙、書籍上見過的蝴蝶。數以百計的蝴蝶不斷地從草叢、樹上、花間飛出,牠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不一會兒山谷變成了蝴蝶漫天飛舞的景貌。


  原先休息著的孩子們一見到蝴蝶傾巢而出,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他們並不像他所想的,找了工具或是空手,打算抓住那些好不容易飛向天空的蝶隻。


  那些孩子跪了下來,像某個宗教的虔誠信徒,每一位都安安穩穩地跪在草地上,雙手合十,讓下巴輕靠在手上,口中無聲地喃喃自語著。


  一隻蝴蝶突然在他面前盤旋,阻擋了他觀看那群孩子的視線,但也因此,他反而更能清楚專注地看著那蝴蝶。


  牠有著紫藍色的、透明如紗的翅膀。


  


  高正杰婉拒同學們續攤的邀約,開著轎車回到住所後,便倒在客廳沙發上呼呼大睡。他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摸黑打開客廳電燈,他一邊拉鬆領帶,解開襯衫扣子,一邊拖著腳步往房間走去。


  沒有太多雜物的臥室裡擺了一張空蕩蕩的雙人床、個人電腦、音響,還有一個小小的衣櫃。他將深色領帶與西裝外套隨性地丟在床上,敞著白襯衫前襟打開衣櫃,翻找乾淨的休閒服。


  平時他幾乎忙到不換衣服就睡,以便應付臨時狀況,穿休閒服的時間比一般人穿正式服裝的時間還要少,也難怪他每次想換套輕鬆的衣物,得翻箱倒櫃那麼久。


  今年二十九歲的高正杰是一名刑警,單身,一個人住在內湖的高級大樓裡,平時的訪客就只有下屬小陳而已。寬敞的住所內很多地方都積滿了灰塵,畢竟他也沒那時間與心情打掃一些根本用不到的地方。


  高正杰有著結實卻白皙的高大身材,威武的他有張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的斯文面孔,深邃的五官有混血兒的味道,但是他非常確定自己不是混血兒,雙親也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


  面對冷清的住所,高正杰可從來沒有過要讓它熱鬧起來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永遠只存放著關於工作、關於案子的事物,就如同他今天在同學會時所說的,一切都以工作為重,有沒有感情的滋潤一點都不重要。


  再說,他早見識過那令人痛苦萬分的「愛情力量」了。


  忙了好一會兒,高正杰還是找不到他的休閒服,不會是去年他媽媽來臺北玩,住在這裡時,以為那是要回收的舊衣或是擦地的抹布,而拿去丟了吧?


  高正杰有些苦惱地站起身,抓抓因為睡太熟而壓得亂翹的頭髮,左顧右盼正想不到什麼好辦法的時候,卻被不小心滑出西裝口袋的咖啡色名片吸引了。


  是高中同學王宇志的名片。高正杰拋下從衣櫃裡挖出來的襯衫,沉默地拾起名片翻來覆去地看,王宇志的MSN就印在背面。


  他想起中午聚餐時,這位十一年沒見的高中同學,竟然脫口說出他深埋內心,就連隊上下屬、局裡同事都不知道的事。


  雖說他很有當警察的資質,屢破奇案又出國深造,看起來沒有任何事難得倒他,但是,在他身上卻藏著一個秘密,一個令他恐懼萬分、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根除的缺點。


  「像是你會作預知夢的事情,這個還是要問本人比較準確吧?」


  王宇志像老鼠般的聲音突然響起,高正杰不由得又皺起眉毛。


  正確來說,不是預知夢,而是惡夢。


  高正杰打消洗澡的念頭,他拿著名片坐到電腦前,等待電腦開機。


  連上網路後,高正杰在入口網站的搜尋列打上「MSN」三個字母,進入這個即時通訊軟體的官方網站,下載最新版本的程式──他不常待在家裡,自然也不會花時間在網路上,電腦怎麼可能會有上網聊天的程式?


  不過在他剛回到臺灣為了尋找曾伯良時,曾申請過MSN的帳號。但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以至於在安裝好程式後,他還花了一段時間回想帳號與密碼。


  無論白天夜晚,只要他闔上雙眼準備入睡,殘忍的惡夢便會真實降臨。


  有時是暗示了正在偵辦的案件的夢,有時是重演著案發畫面的夢,不管是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還是鼻子聞到的、皮膚感受到的,夢裡的一切永遠那麼地真實,就像在另一個世界裡發生一樣。


  高正杰接受過心理諮詢,也看過醫生,連催眠師都見過,但就是沒有一個人能治好他總是作惡夢的病症。雖然作惡夢也是有好處,像是利用夢境的暗示解決案子,只是這樣的破案的話,報告就令人頭痛了。


  開始有作夢症狀,大概是去紐約讀書後開始的,更準確地說,應該是遇到曾伯良後,兩人一同遭遇了每個事件才開始的。


  終於登入MSN,他在稀稀落落也不知道誰是誰的聯絡人名單中,加入王宇志的帳號,送出沒多久,一個屬名「宇志」的人便伴隨著「噹噹」聲響上線了。
  


  宇志說:哈!我就知道你會上線!
  


  王宇志丟來的訊息中夾雜了一大堆又跳又閃的動畫圖片,讓高正杰更難辨別。
  


  宇志說:願意告訴我有趣的案子了嗎?


  J說:我想知道你的記者朋友。


  宇志說:喔喔,不行唷。


  宇志說:我有保護她的義務。


  J說:但是她侵犯了我的隱私。


  宇志說:這麼說來,你會作預知夢的事是真的囉?


  宇志說:Cool!


  J說:這種事情請不要到處亂說。


  宇志說:放心啦、放心啦!這是我的題材耶!我沒事把自己下一部作品的靈感到處嚷嚷幹什麼?


  J說:你的朋友是平面媒體還是電子媒體?


  宇志說:一個情報換一個情報,你先回答我問題,我再回答你問題。


  J說:我沒有回答你問題的義務。


  宇志說:我只好自己亂掰囉,讓我看看──我剛剛才找到女童誘拐分屍的報導耶,讓我看看,你路過公園時恰好遇到兇嫌,有沒有這麼巧呀?


  J說:……


  宇志說:怎麼樣?正杰,幫幫我嘛!只是提供一點點小材料呀,不要這麼小氣嘛!


  J說:只回答你一個問題。


  宇志說:好哇!


  J說:你也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


  宇志說:請問你最近都夢到一些什麼呢?


  J說:沒有什麼,我最近睡得很好。


  宇志說:不要這麼隨便嘛!說實話啦──


  J說:這是實話,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不作惡夢的生活了。


  宇志說:囧。


  J說:可以換我提問了嗎?


  宇志說:這樣我有問不等於沒問嗎?不公平啊!


  J說:你的記者朋友姓什麼?

  


  高正杰送出這個問題後,王宇志便不再丟訊息過來了,高正杰等了好一會兒,還難得地在網路上閒晃,幾乎看完每家電視臺、報社提供的電子新聞。


  過了一個小時,王宇志仍是沒有任何反應,無論高正杰再丟多少訊息也沒有用,王宇志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只剩聯絡人名單裡的小人亮著綠色。


  高正杰將電腦拋下,跑去沖了澡,吃了碗泡麵,十一點左右回到電腦前時,王宇志依然沒有回應。高正杰對此不做任何的評論與猜測,只是聳了聳肩,倒向柔軟的雙人床,進入那片充滿小孩、青草與蝴蝶的舒適夢境。


  


  藏身於老舊公寓內的「馬車道徵信社」門戶大開,門口懸掛的貝殼風鈴被悶熱的南風吹得叮噹作響。


  走進徵信社,映入眼簾的,是終年凌亂不堪的景貌。被充當會客室的客廳擺著與其比例不合的大沙發,周圍被各種報章雜誌淹沒,電視機前還擺著小小的狗籠與狗飼料,狗籠底下盛裝排泄物的托盤不知道有多久沒換了,陣陣騷味飄了出來。


  餐廳與被打掉牆壁的客房被改造成辦公室,堆滿雜物,亂七八糟的大辦公桌上放了兩臺電腦,一臺的螢幕仍是老式映象管的,容易故障又笨重,有時還需要拍打它好幾下才能正常運作,另一臺則是沾滿汙垢的筆記型電腦。


  辦公室裡更多的資料夾、紙張與書籍將原有的書櫃完全蓋住,那情況像是颱風過境時,被土石流吞噬的畫面。地面上還有不知道有何用途、終年不關機的電腦,主機的嗡嗡聲與風扇運轉的聲音,在悶熱的夏天裡讓人更加煩躁。


  這裡就是「馬車道徵信社」,一間專辦婚前徵信、外遇抓姦、婚姻挽回、離婚證人、尋人查址、仿冒調查、債權追償、工商徵信、家暴蒐證、文書鑑定、密碼破解、大陸二奶調查、靈異事件調查、新生兒命名、住宅風水……各種疑難雜症的詭異徵信社。


  雖然它終年都是一副小偷光顧的模樣,但它真的是一家徵信社,而且號稱「委託事件完成不了,一律免費」。


  正午時分,徵信社內只有風鈴與電腦的聲音迴盪著。一隻茶紅色毛皮的捲毛小狗,從貼滿磁磚的廚房懶洋洋地走了出來,瘦小的身形來到電視機前,嗅嗅依舊空無一物,爬滿螞蟻的飼料盤,小狗悲傷地在餐盤前坐下,仰起頭可憐地哀號了幾聲。


  「吵死了,Ishioka,你不知道現在經濟不景氣、物價飛漲嗎?」


  一個男人的嗓音從半敞開門的房間傳了出來,沒好氣地大聲嚷嚷著。


  「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地球再過不久就要毀滅了,為了保護世界和平,我們必須『節能減碳』!


  「『節能減碳』知不知道?就是什麼都要省,所以不管再怎麼熱都不開冷氣電風扇,把門窗打開就有風會吹進來了;不管再怎麼餓都不能煮飯跟吃東西,直到我們快昏倒再吃一小片蘇打餅乾,知道嗎?」


  小狗不知道是聽懂那個男人的話,還是完全聽不懂,牠依舊坐在自己的碗前,抬著頭不停嚎叫,聲音裡滿是悽涼。


  「碗裡沒餅乾?廢話,餅乾當然是我才能吃呀,你碗裡不是有螞蟻嗎?舔一舔吞下肚還能補充蛋白質,多好哇……


  「Ishioka,你如果還有什麼不滿,可以走、可以離開這裡,別再跟在我身邊了,反正你跟在我身邊時有『智力不斷減退』的症狀,你再這樣下去我也很苦惱啊,還是早早離開我吧!」


  一陣較大的夏風吹進屋內,小狗餓到全身無力,只好順勢躺在鋪滿報紙跟紙箱的地板上,看著門口的貝殼風鈴劇烈搖晃。


  就在此時,一個頭髮又油又四處亂翹、穿著白色背心汗衫、與印有動畫美少女圖案四角褲的男人跑了出來。


  他的黑眼圈極深,面黃肌瘦,雙頰幾乎凹陷下去,他右手拿著小剪刀,左手則是一根穿過棉線的細針,那線還未從線軸上剪下,白色的線軸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男人驚慌失措地跑到客廳看著門口好一會兒,又驚慌失措地跑出門外,他像在山谷裡尋找迴音般呼喊了幾聲,但也只有自己的聲音在樓梯間轟轟響著。


  跑來跑去好一陣子,男人最後還是垂頭喪氣地走回徵信社,然後看見散落一地的棉線與奄奄一息的小狗糾纏在一起,手中的剪刀與針「匡噹」落地。


  「啊……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啊……」男人戲劇化地高舉雙手,像演出古裝劇一般,對著天空使力吶喊,全身顫抖地跪了下來。


  南風再度吹起,一張小紙條從客廳桌上飄到他的面前,那張白紙早就變得又皺又破又泛黃,上頭還有著不知道是食物汁液或是淚水口水的痕跡。


  那是男人的弟弟與助手所留下的字條,大意是他們倆要「手牽手」去學校協辦為期不知道幾天的暑期夏令營(「手牽手」三個字自然是男人的幻想,他的弟弟與助手不過是普通學長學妹的關係)。


  記得他的年輕助手林以寒告訴他這個消息時,男人還曾興奮地問著:「是不是有很多秀色可餐的大學女生?穿著細肩帶、小可愛、迷你裙和熱褲?白皙長腿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然後曬成小麥色?」


  但他那位將升上大學二年級的助手卻帶著不懷好意的微笑回道:「伯良哥,我們系上夏令營的對象是高中生。」


  「高中生也是可以穿著細肩帶、小可愛……」


  「為了活動方便,我們規定一定要穿牛仔褲之類的褲子,而且我們會發籌備小組設計的營隊T恤,參加活動時都必須穿那件衣服。」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助手是個可怕的狠角色,林以寒那時的笑容甜美到令他發抖。


  「還有什麼問題嗎?」


  「那麼你們系上的工作人員呢?」男人淚眼汪汪地看向正專注在電視上的親弟弟曾仲行,這位仁兄一整天都在注意氣象,因為菲律賓東北方有個熱帶氣旋有機會增強為輕度颱風。


  「沒有正妹。」曾仲行直截了當地說。


  「騙人!」


  「對呀,」曾仲行露出燦爛的笑容,「正妹都會騙人。」


  總而言之,無情的親弟弟與無情的助手在暑假開始後,就再也沒踏進徵信社半次了。


  男人嚴重懷疑自己的運勢將在今年夏天跌到谷底,不僅最親密的人越來越不將他放在眼裡,連工作運勢都糟得一塌糊塗──


  原本他最常接的保鑣委託(實際上是幫隔壁的媽媽看小孩)與馴獸委託(實際上是幫隔壁鄰居溜狗)也沒有,根據他的推理,一定是家中小孩都放假了,所以原本要花錢的委託都差遣可憐的小孩去做。


  「啊……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啊……」男人哭喊著,不停朝拜,躺在他面前的小狗像是想別開目光一樣,刻意翻身轉了個方向。


  「Ishioka!不准笑!我知道你在偷笑!你轉過去偷笑了吧!沒錯吧!」男人跳了起來,指著無辜的小狗破口大罵,那隻小狗已經沒力氣管他的主人了,黑色圓滾滾的大眼看也不看他一眼。


  這個悲慘又古怪的男人正是「馬車道徵信社」的老闆、偵探、會計兼打雜──曾伯良,二十六歲,單身,興趣是看漂亮美眉與Cosplay。


  就因為他的情緒簡直低潮到了谷底,他才將郵局僅有的積蓄全部領了出來,跑去布店、材料行花光,回徵信社後便終日深鎖在唯一的小房間裡,埋頭製作他的Cosplay服裝與道具。


  畢竟他去年曾因為接手某個委託,而被迫賣掉他心愛的Cosplay服裝換取情報……


  曾伯良無精打采地倒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看著氣象主播激動地報導著那個已經轉變成輕度颱風的氣旋。「哎……人生為什麼可以悲慘無望成這個樣子呢……」


  雖然曾伯良看起來很不正常(實際上也真的很不正常),但這家破破爛爛,亂七八糟的徵信社,自開設以來也是破過不少「有看頭」的案子,但那些案子太過稀奇古怪,完全登不了新聞媒體,所以徵信社的名氣與曾伯良的名氣一樣低落。


  氣象播報結束,新聞最後是一場在水上樂園舉辦的比基尼美女票選活動。


  曾伯良癡癡望著畫面裡一閃而過的比基尼美女們,肚子打起飢餓的悶雷,沉重的眼皮慢慢地蓋了下來……





  睡著的曾伯良自然聽不到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一個緩慢又清脆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地自一樓緩緩爬上來。腳步聲在徵信社門外停止,然後,一張綁著兩個高馬尾的小臉探了進來,她的大眼透露出震驚,彷彿眼前的畫面是哪一層地獄一樣。


  綁著雙馬尾的女孩出現在門口,她嚥了口口水,不敢相信地看向外面的木頭招牌,又再次確認手中的紙條。「是這個名字……沒有錯呀……」女孩甜甜的聲音不解地自語著,她鼓起勇氣,雙手在胸前握拳,幹勁十足地晃了晃,「好!來確認一下!」


  女孩躡手躡腳地走進徵信社,躺在門前不遠處的社狗懶散地抬起頭。


  「噓……」女孩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後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她認真地對小狗說,「只有你一個人看家嗎?你的主人在不在呢?」


  小狗聽見女孩的聲音,立刻爬起來,快步跑了過去,在女孩腳邊磨蹭,不時發出乞討般的可憐聲音,女孩伸手替牠扯掉纏住身體的線,輕柔地將牠抱了起來。


  「你好瘦喔……有氣無力的,是不是很久沒吃飯了呀?」女孩瞧了眼狗籠與爬滿螞蟻的盤子,「好可憐喔……是誰這麼狠心虐待你呢?」


  沙發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報紙掩蓋住的曾伯良猛地坐直身子,女孩嚇得放聲尖叫,抱著Ishioka轉身就要往外跑。


  「唔?」曾伯良揉了揉發紅的睡眼,原本就慘不忍睹的外表與造型,這下更像路邊的流浪漢了,「女孩子?」


  徵信社外的門鈴大響,女孩再次嚇得尖叫──她不小心壓到門鈴了。


  「Ishioka?你跑去哪裡啦?」曾伯良踏著懶散的步伐,吆喝著愛犬的名字,蹣跚地來到徵信社門口,那幾乎要閉起來的雙眼忽然睜大。


  女孩緊緊抱著Ishioka,驚魂未定地看著突然現身,只穿了汗衫與內褲的「流浪漢」,在她緊閉雙眼,準備要再次尖叫逃跑時,「流浪漢」曾伯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孩,他的驚訝程度不亞於她。


  「Sa……San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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