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402  

 

   - 第一章 藏身會場的徵信社 -

 

    本系列每週三、五更新

 

     巴哈小屋POPO原創Lag更新中

 

 




  「欸,我們、為什麼非得要在這個蠢地方做這種蠢事啊?」少年無奈的嗓音,於人潮洶湧的灰白色建築物外響起,在眾人面上的歡笑對比之下,顯得特別淒涼。


  九月中旬,氣候異常的初秋假日上午,時近九點,氣溫早已悶熱有如酷暑。即使如此,卻阻止不了難以計數的人群,紛紛搭車、步行、絞盡腦汁,亟欲擠進座落臺北市T大附近,某棟理當是作為某個宗教傳道授業的大樓裡。


  豔陽透過街道兩旁碧綠樹間篩落,點點金光灑了滿地,也照得人們睜不開眼。


  這些擠在灰色大樓前的人群,大部分都是十幾歲的女學生。


  她們不畏炎熱的天氣考驗,即便身上衣物早全被汗水溼透,黏答答地緊貼著皮膚、即便排隊進入大樓的隊伍早蜿蜒過了幾條街、即便人群密度高得人人前胸貼後背,但是她們依舊帶著滿心的喜悅,雙眼閃爍著興奮難耐的光芒,伸長脖子四處打量,然後高聲歡呼,與一旁友人尖叫著路過民眾無法理解的語彙。


  她們不是為了哪個知名偶像藝人的演唱會,也不是為了搶購什麼大特價的名牌商品。如果仔細觀察大排長龍的隊伍,不難發現其中還有背著大包小包攝影器材的男士,以及打扮詭異、絲毫不像正常人穿著的年輕人,而且這些人之間還有不少裝扮根本是如出一轍……


  「靠!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再度發出怨聲的少年忍不住爆出粗口,少數排隊人們皺起眉,幽幽地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當他們看到蹲在離出入口處好幾尺遠的垃圾桶旁,那幾名格格不入的「參與者」時,幾乎沒有人不立刻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哎呀……工作、工作嘛!計較這麼多幹嘛呢?」一個慵懶的男人聲音低沉說道,蹲在垃圾桶正前方的說話者,也是穿著一身奇裝異服。


  他頭戴亂七八糟的銀色假髮,身上是套滾了紅邊的黑色全身皮衣,外加一件繪有淺藍色漩渦還是雲朵的白色單薄和服,腰間的黑皮帶上插著一根扁平木棒,雙腿則踩著活像雨鞋的骯髒黑皮靴。


  男人打了個大哈欠,隨即又漫不經心地半瞇著眼,毫無顧忌地將右手小指塞進鼻孔中挖掘,身旁的紅衣少女忍不住發出鄙夷的「嘖嘖」聲。


  少女的皮膚白皙,深邃的五官被強迫上了一層妝,她同樣戴著假髮,只不過不是銀色,而是鮭魚般的淺朱色,並柔順地梳成兩個小髻,以一種繪有奇特圖樣的髮飾固定著。


  少女穿著一套滾了金邊的紅色旗袍,瘦削的手臂和長腿被迫裸露出來。她的懷裡抱著一把紫色紙傘,和一塊好像寫了什麼字樣的厚紙板,但她絲毫沒有展示出來的意思。


  「既然是工作,那也要計算工資啊!你說說看,這整個夏天我幫你打掃徵信社、幫你顧徵信社、幫你接電話、修理電器修理水管,這些都稱得上是『工作』吧?


  「結果現在夏天過了,我不但一毛錢也拿不到,還倒貼了買工具、替換零件等等那些有的沒的的錢!」


  大聲喊叫的少年看起來氣極了。他一早還睡得迷迷糊糊,便被人用計拐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逼迫沒近視的他戴上圓滾滾的眼鏡、逼迫他穿上莫名其妙的藍色日本服飾,還粗暴地把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頭髮壓扁梳平,搞得他活像戴著西瓜皮一樣。


  都這麼犧牲了,竟然還得站在這裡一整天,做些毫無等價報酬可得的工作!


  「工作也有義務工作跟非義務工作嘛!」戴著銀髮假髮的男子懶洋洋地說。


  他停止挖鼻孔,熟練地運用拇指和食指將汙垢彈向遠方,然後驕傲地指指一旁的紅衣少女,「吶、你看看,我們家可愛甜美、冰雪聰明、聰明伶俐的助手小姐,像她這樣,有我親自面試、約聘,然後天天打卡上班的,我才能發薪水給她呀。


  「不信你問問看,我這個老闆是不是帥氣又大方,每個月薪水都給得爽快,比你們這些大學生畢業後的起薪還高呢!」


  「是呀,學長,伯良哥他給薪水真的給得很大方喔。」紅衣少女狡黠地擠出笑容。


  這樣一搭一唱、合作無間的反應,讓戴眼鏡的少年氣憤地彈了起來。


  「你們的意思就是說我是『義務工作者』嘛!靠,搞什麼啊?為什麼就我要做那麼多事又這麼倒楣?天底下有這種厚彼薄此的大哥嗎?」


  「欸?這下終於承認我是你大哥囉?乖、來叫一聲看看。」


  「混帳!」戴眼鏡的少年氣急敗壞地扯下根本沒度數的眼鏡,他有一張還算斯文俊秀的年輕面孔,只是此時受到情緒影響,五官扭曲得嚇人,他恨不得將手中的眼鏡扔到地上踩碎,然後當場脫掉這身蠢衣服奔回宿舍……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因為他那詭計多端的老哥,和他古靈精怪的助手,早趁他搞不清楚狀況換上詭異服裝時,把他原本正常的襯衫和牛仔褲遺留在遠在他方的徵信社沙發上了。


  「學長,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可沒有威脅你一定要來呀。」紅衣少女將懷中的紙板與紙傘擱到一旁,動手拉動銀髮男子面前的紙箱,破破爛爛的紙箱裡,一隻小狗安穩乖巧地坐著,原是紅褐色捲毛皮的牠,不知道為什麼被灑了一身的白色粉末。


  「最好是你們沒有威脅我!我正常的衣服呢?」


  「唷?不知道是誰明明開學了,還每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然後硬要睡在徵信社不肯回宿舍呢?」紅衣少女輕鬆地說,臉上滿是笑意,彷彿和銀髮男子聯手欺負少年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是呀、是呀,我們只不過是把白住白睡的醉鬼脫光,換上工作服再帶來這裡以勞力還債,怎麼算都是我們虧大了呢。」銀髮男子雙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蹲著的雙腿不停抖動。


  「少一個鼻孔出氣了,混帳!我怎麼不知道你們感情變得這麼好?」


  「丫頭,妳聽聽看,這小子在吃醋了呢。」銀髮男子裝模作樣地湊到彎下腰來的少女耳邊大聲說道。


  「我們不小心觸動他的傷心往事了嗎?真是糟糕。」少女語畢,不由得掩嘴竊笑。


  「可惡!我不想管你們了!」少年冷哼一聲,隨便將無度數眼鏡像個髮箍一般戴在頭上,氣呼呼地遠離他的夥伴。


  銀髮男子見狀,對著他的背影高聲喊道:「小老弟!這麼禁不起開玩笑啊?你打算穿這副德行回徵信社嗎?」


  「上廁所啦!」少年頭也不回地吼道。


  銀髮男子立刻跳了起來,他一把抓起被少女擱在一旁的紙板,大步追上少年。


  他拉起紙板上繫著的尼龍繩,二話不說掛至少年的脖子,後者脖子被這麼一勒,又氣得回頭罵:「你又幹嘛啊?上廁所帶紙板幹嘛?」


  「作宣傳啊。你自己看,前往洗手間的路上充滿人,你就掛著牌子這樣大搖大擺走過去,絕對會吸引到別人的目光,我們徵信社的知名度就這樣打響啦!」


  「發臭還差不多。」少年忿怒扯下紙板,用力地塞回男子懷裡,隨後快步跑開了。


  「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了。」少女握著紙傘,捧著裝有小狗的紙箱走到男子身邊。


  「還無法從初戀終結的苦澀陰影中走出來嗎?」男子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未經過大風大浪的乳臭未乾小夥子就是這副德性嘛,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一樣。」


  「身為乳臭未乾小夥子的過來人老兄,你不是常說自己戀愛學分超修很多嗎?怎麼不去開導一下?」


  「開導嗎?行啊!」男子賊賊笑著,拇指與食指在少女眼前搓了搓,「但他要付錢委託我嘛。好歹我也是鼎鼎大名『馬車道徵信社』的老闆、偵探、會計兼打雜,街頭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偵探曾──」


  不等男子詔告眾人似的以誇張表情動作自我介紹完畢,身著紅衣旗袍的少女便瞇起眼睛,冷冷地把小狗紙箱放在男子腳邊,撐起紫色紙傘,毫不捧場地默默走開。


  「欸,你們這對直屬學長學妹很不給我面子耶,每次都只會欺負我,討厭!」


  「噁心斃了。」少女回頭對突然嬌聲嬌氣耍賴的銀髮男子扮了個鬼臉,隨後繼續頭也不回地走至垃圾桶旁。


  不管他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這三個怪人外加一條被外力染白的紅貴賓,已經完完全全吸引到排隊人潮的注意力──即便他們私下談論時,仍是嘲笑和批評居多,而且沒半個人注意到這三人大清早到場的原因……


  他們是「馬車道徵信社」的員工與親友,年紀較大的銀髮男子名為曾伯良,是這家號稱「各種疑難雜症皆可委託,委託事件完成不了,一律免費」、默默無名超迷你徵信社的老闆、偵探、會計兼打雜。


  據說馬車道徵信社所接的業務千奇百怪,從婚前徵信、尋人查址、家暴蒐證、到密碼破解、大陸二奶調查、靈異事件調查、新生兒命名、住宅風水等等無所不接。雖然名義上是什麼業務都做,但真正上門求助的客人卻是少之又少。


  根據徵信社的業務統計,排名第一的委託案是幫要去菜市場買菜的鄰居照顧小孩,排名第二的是替樓下鄰居牽好幾條大狗到附近溜溜散步。


  話雖如此,「馬車道徵信社」還是低調參與偵辦過幾件無法以常理推斷的大案子,比如前年的「閉鎖病毒」案,是一起對外宣稱逮捕網路某大駭客的案子,實際上卻與當年頻傳的自殺和離奇的意外死亡息息相關。


  隔年,曾伯良與刑警好友高正杰則一起接觸「網路小說家斬手連續殺人案」,以及數起「女童誘拐姦殺案」和「密室殺人案」,前者由高正杰偵辦,後者最後是以死者們自殺結案,但其背後的事實卻是跟網路拍賣上流傳的殺人人偶有關。


  一直到今年夏天,曾伯良甚至身陷南投某個小村莊的殺人事件,還被當作凶手監禁許久,最後這起同樣脫離不了網路的案子,也是宣告偵破,凶手也被逮捕歸案。


  不過匪夷所思的案子接觸得再多也沒用,裡頭牽涉太多無法以科學解釋的超自然現象,自然是無法登上媒體版面,這也是「馬車道徵信社」的名聲與收入遲無起色的緣故。


  旗袍少女坐到花圃凸起的水泥邊緣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明亮的眼睛環顧四周,並總刻意跳過手中抱著「偽」小白狗、脖子掛著寫有「馬車道徵信社」六字與固定二十二字廣告詞紙板的曾伯良。


  「真不知道他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女孩嘟嚷著。


  她是徵信社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助手,身為助手的她其實還比較像女僕,每天最常做的工作是打掃雜亂不堪的徵信社。


  但自從剛才被她與曾伯良氣壞的少年有事沒事常晃到徵信社後,她的工作量頓時大減,加上徵信社本來顧客就不多,她更有許多時間能待在公司寫寫文章、打打小說。


  本名為林以寒的她曾使用筆名,在網路上發表過幾篇懸疑小說,日前她剛完成自己遭遇到的第一起案件為藍本的《閉鎖病毒》,準備與最近全力書寫的《網路小說家之死》一書一塊兒投稿至出版社。


  對人生本來沒有什麼夢想與希望的林以寒,是在遇到曾伯良兄弟後,才漸漸摸索出自己想走的道路,原先有些虛偽矛盾的個性,也隨著和曾家兄弟出生入死後有了不少轉變。她的笑容從應付了事變得真誠坦然,而且越來越願意正視心中真正的想法。


  林以寒伸了個懶腰,灼熱的太陽出乎意料地給她溫暖的感覺,照得她有些懶散的想睡。擱在膝蓋上的手撐著下巴,雙眼靜靜捕捉到不遠處,迎面走來仍舊氣急敗壞的倒楣少年,曾伯良的親弟弟,她系上的直屬學長,就讀F大中文系三年級的曾仲行。


  「怎麼樣?撇乾淨了嗎?」曾伯良嘻嘻笑著、沒水準地大聲問道,曾仲行白了他一眼。


  「工作人員不准我進去。」曾仲行冷冷地說。


  「誰叫你臉臭得好像不斷聞到排洩物一樣。」


  一個穿著很像是乳牛裝又頭戴爆炸頭的人走過去,曾伯良目不轉睛地盯著路過的同好觀察。


  「跟我的表情一點關係都沒有,都是你這玩意兒害的!」曾仲行生氣地抓起和服前襟扯了幾下,「他們工作人員說,今天舉辦什麼Only場只有Cos成那個什麼漫畫的角色,才可以進去會場,而且進去還要買票!欸!你到底給我穿的是什麼東西啊?」


  「我也不知道耶,我只是覺得既然要出來打響知名度,我們又總共三個人外加一隻狗,所以就挑了比較符合這種組合的動漫人物Cos呀。」曾伯良故作天真地說。


  「學長,你有必要轉身回來又大發脾氣嗎?」林以寒不以為然地說,「不過是借個洗手間,你好聲好氣地跟工作人員講講,他們還是會答應吧?不然你可以去附近的店家借呀。」


  「我不想穿這樣招搖。」曾仲行咬牙切齒地說。


  「算了啦、算了啦!丫頭啊,咱們別理他,他在更年期、更年期。」曾伯良唱歌般地喊了兩次,隨後又蹦蹦跳跳地舉著紙板跑向排隊隊伍。


  曾仲行不悅地靠向灰色大樓的白菱格窗牆,緊繃的臉望著藍天,徐徐地吐了口氣。


  「我知道我有點焦躁。」


  「何止有點。」林以寒冷笑,「是超級焦躁。」


  「對不起……」曾仲行淡淡地說,背順著牆緩緩滑了下來,他沉著臉不發一語,似乎陷入了沉思。


  林以寒沒有出任何聲音,僅是也靠著牆,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時間一分一秒地前進著,秋陽爬得越來越高,氣溫也筆直攀升。身上略微厚重的和服讓曾仲行渾身是汗,他不時偷瞄撐起紙傘遮陽的林以寒,羨慕她的衣服是多麼透氣舒爽。


  曾伯良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徒留他的親弟弟與小助手,像傻瓜一樣面向炙熱日光,任由周遭上百上千的動漫同好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他們卻因為穿了一身奇裝異服,連招計程車的勇氣都沒有……


  「還要等他嗎?」林以寒突然問道。


  「不然能怎麼樣?」曾仲行幽幽地說,「我什麼都沒帶,難道要從這裡走回徵信社嗎?」


  林以寒漾出燦爛笑容,曾仲行皺著眉,看她動作有些不雅地,將手探向旗袍開岔處,再往裡頭掏了掏,很快便從衣服底下的短褲口袋,找出小巧的行動電話。


  「可以打手機求助呀,學長。」林以寒將手機遞給曾仲行,「找你同寢的室友,託他們帶衣服給你囉。」


  「還真是不錯的解決方案呢,我都要感動到痛哭流涕了……」曾仲行把手機推了回去,冷笑著回道,「妳以為我會讓小馬看到我這副拙樣嗎?」


  「隨便你。」林以寒順手把手機收起來,她沒好氣地說,「希望你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曾仲行雙唇微啟,正想趁勝追擊,回覆幾句話語挫挫學妹的銳氣,突然一隻粗壯厚實的手搭上他的肩,不符聲音主人外型的纖細嗓音有禮地響起。


  「抱歉,打擾一下……請問你們是『馬車道徵信社』嗎?」


  開口的是位身高約一百八十五公分,體格強健,結實肌肉在貼身襯衫下展露無遺的男子,他有對圓滾滾水粼粼的大眼,像極小孩子的面孔與他的身材形成強烈對比,但是並不會給人突兀的厭惡感,他像個活潑的大男孩,總是帶著爽朗的笑容。


  曾仲行瞇起雙眼認真打量著這名男子,然後迅速地開口回道:「我們不──」


  他話還沒說完,林以寒便用力地將他擠到一旁,她換上甜甜的笑容,親切地對男子伸出右手。


  「是的,我們是『馬車道徵信社』,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不、只有她是,我不──」曾仲行試圖撇清關係,但林以寒的有跟鞋子卻有意無意地往他的右腳踏下去,他嗚咽一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是『馬車道徵信社』!太好了!」


  男子感動地握住林以寒的手不停搖晃,「網路上說的是真的,只要在北區的同人誌活動相關場合,絕對可以找到『馬車道徵信社』的影子!太好了!你們對於同人文化的愛好,真的非常令人佩服!」


  「啊……這個是我們老闆私人興趣啦,」林以寒苦笑,「我們員工只是……」


  「被逼的。」曾仲行說完立刻跳開,好躲過林以寒再一次的鞋跟攻擊。


  「這位妹妹,我有非常緊急的狀況需要委託妳們徵信社,」男子鬆開林以寒的手,一臉恐慌地著急說道,「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請等一下好嗎?」林以寒雙手在胸前揮了揮,「我不是老闆也不是偵探,只是個小小助手,關於委託的事還是要找我們老闆才行。」


  「你們老闆?」男子皺著眉頭環顧四周,然後狐疑地停在曾仲行身上。


  「不是他啦!我們老闆去負責招攬生意了……我、我立刻去叫他回來!」林以寒說完,拋下社犬紅貴賓與曾仲行,撐著紫色紙傘轉身跑開。


  「欸!學妹!妳不會打他手機就好了嗎?欸!」


  「伯良哥沒帶手機出來啦!」林以寒頭也不回地大聲喊道,紅色小小的影子很快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曾仲行嘆了口氣,身子又往後靠著牆,他低頭看了看腳邊被染白的紅貴賓,然後抬起頭與那名健壯男子面面相覷──男子背上馱著一個大背包,脖子上吊著一臺單眼數位相機,手上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繪有動漫人物的大紙袋。


  「你是攝影師?」曾仲行打破了沉默。


  「啊?有像嗎?哈哈,真不好意思啊!」男子爽朗地哈哈笑,他抓抓短而硬直的黑髮,「我是新手啦!而且是業餘的,玩玩、玩玩而已。」


  「你是專程來拍攝這邊的角色扮演者?還是來參加今天的活動?」


  「都是啦、都是,不過最主要還是想找你們徵信社啦。」男子說著說著,明亮的臉孔突地暗沉下來,他皺起眉頭看著手中的提袋,「事實上我並沒有很喜歡這部動漫,但是還是非來不可啊……」


  「大哥,你說你專程來找『馬車道徵信社』……」曾仲行不解地挑起一邊眉,「你怎麼曉得我們就是呢?」


  「你們徵信社在網路上很有名啊!網友們討論得很熱烈呢!『一個出沒於同人誌活動會場的神祕徵信社』,我記得那文章的標題就是這麼下的,而且裡面的老闆無時無刻不Cosplay,據說不管是服裝還是神韻、動作,老闆都非常非常用心努力──」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這裡的角色扮演者那麼多,我們手上也沒拿廣告紙板,你是怎麼看出我們就是徵信社的人?」


  「喔!這很容易啊!你跟剛才那位妹妹,還有那邊那隻小狗,扮演的不是今天Only場的角色呀!今天舉辦的是單一系列同人誌販售會活動,所有同好都不會Cos成別的動漫角色參加,不但不能進場,說實話也滿不禮貌的……


  「啊!我不是說你們不禮貌啦!你們的Cos都還滿不錯的,不過你的髮色可以再淡一點,頭髮也要再服貼一點……」


  「這又不是我願意的。」曾仲行聳聳肩,他輕捏著下巴思忖,「不過……我老哥他還滿在意Cosplay禮儀的,基本上利用Cosplay來招攬生意謀利,本身就是違背了應有的原則……為什麼老哥還是不肯放過每場活動呢?」


  「人生本來就要面臨很多抉擇嘛,在夢想興趣與工作事業間取得平衡是很困難的,如果能將兩者合而為一,那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曾伯良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他依舊睡眼惺忪的模樣,一邊挖鼻孔一邊舔著不知道從哪兒買來的霜淇淋。林以寒則氣喘吁吁,漲紅了一張臉跟在他身旁。


  「你可以不要邊吃東西邊做不衛生的行為嗎?」


  「老弟啊,你扮演的角色吐嘈功力很強呢,你的能力應該不止如此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啦!」


  「啊!」那名業餘攝影師一看見曾伯良,眼睛變得好大,他興奮地問道:「你就是徵信社的老闆──阿良嗎?」


  「嗯,是啊。」曾伯良難得用慵懶的口氣回覆,換成平時的他,早就迫不及待做了些誇張動作,然後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己。


  「太好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太好了!太好了!」


  那名健壯的攝影師情緒激動地說著,幾滴眼淚就這麼從眼眶中湧了出來,他一把將曾伯良抱入懷中,粗暴地擠掉曾伯良手中的霜淇淋。一旁的林以寒和曾仲行差點沒昏倒在地,他們丟臉的用雙手擋住臉,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阿良大哥!求求你一定要幫助我!幫助我!嗚嗚嗚嗚……」攝影師大聲哭喊,旁邊路過的同好驚恐地指指點點。


  「欸……我雖然喜歡吃甜食,但是我很清楚自己是個異性戀者啊。」曾伯良有些苦惱地說,他笨拙地拍拍怪異的委託者,然後遞了張小紙條,指示看傻了眼的林以寒,小聲地說,「丫頭,打這上面的電話。」


  「要、要做什麼?」


  「傻丫頭,當然是找個人來接我們啊!」曾伯良扮了個鬼臉,「總不能在這裡接待我們的客人吧?」




  




  「為什麼我非得要在休假時做這種事咧?」銀色轎車的主人在駕駛座上喃喃抱怨,他的雙眼發紅、頭髮亂翹,身上的白襯衫皺又凌亂,活像剛從被窩裡被人吵醒一樣。


  「這句話我一早就抱怨過了。」


  副駕駛座上的曾仲行雙手擱在腦後,一臉不耐地盯著窗外不停退後的街景。


  一對銳利有神的褐眼透過照後鏡,靜靜看著三人後座的詭異畫面。


  坐在副駕駛座後方的林以寒已經脫下假髮,一頭在陽光下宛如紅褐色的直髮,柔軟地披在肩上。她抱著熟睡中的紅貴賓Ishioka,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身旁的曾伯良,與那名仍抱著偵探大哭的委託人。


  反常的曾伯良神態自若,他繼續拍著那位攝影師,然後試圖想偷看他腳邊紙袋裡的同人誌。


  「阿良,真沒想到你居然轉性,改對男人感興趣?」駕駛座上有著英俊面容的刑警高正杰,忍不住調侃起自己的好友,「不過這麼『奪目』的場景,能不能不要在我的愛車裡上演?」


  「高正啊高正,你是在吃醋嗎?」曾伯良開玩笑道。


  「我只是不想被路上的行人誤會。」


  「對不起啊……我太激動了……我的情緒就是很不容易受控制……」古怪攝影師總算鬆開曾伯良,他抹抹鼻子,從襯衫胸前口袋找出一張花俏名片交給曾伯良,「我是鄧肯,業餘攝影師,目前還是大學生,你可以叫我Ken就可以了。」


  「嗯,你好啊,Ken。」曾伯良輕轉了幾下名片,然後轉遞給右手邊的助手,要她保管好,「說說看吧,是什麼樣的事件困擾你?」


  「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鄧肯吸了吸鼻子,深呼吸後才接著說,「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林以寒和曾仲行不約而同看向他,發出驚叫。


  曾伯良看了他們兩人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說「他是不能有女友嗎」。


  「Ken,別管我的笨弟弟和呆助手,繼續說。」


  「我的女友……她……她失蹤了……」鄧肯說著說著,淚水又湧了出來,他抿著唇,再也說不下去。


  「你們吵架了嗎?」曾伯良沉聲問,鄧肯搖了搖頭,他再度用手臂抹臉。


  「沒有,她就突然消失不見了,沒有任何的預兆。」鄧肯不停深呼吸想穩定情緒,「我們交往了三年,從高中時就開始交往,我們是同個高中社團認識的。」


  「動漫研究社?」曾伯良問。


  「對!對啊!沒錯!阿良先生!你怎麼會知道?」鄧肯激動地抓住曾伯良的手臂,「我和奈奈的確是動漫研究社的成員,就算畢業了,進了不同的大學,我們對彼此的心意、對動漫的心意永遠不會改變!」


  「你的女朋友……叫『奈奈』是吧?」曾伯良輕輕地撥開鄧肯的手,他耐著性子詢問,「她什麼時候失蹤的?」


  「上個禮拜二,到今天已經快五天了。」


  「失蹤前沒有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嗎?仔細想想,一個人出了什麼狀況,在此之前絕對有些反常的蛛絲馬跡。」


  「沒有、真的沒有,我非常、非常、非常確定。」鄧肯連想都不想,斷然地說。


  「好吧,我暫時不勉強你,」曾伯良摳摳臉頰,「能稍微談一下女朋友嗎?」


  「她是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女生,身高非常高,身材非常好,而且非常瘦,非常會打扮,個性又非常的溫和,她對我非常好。」鄧肯滔滔不絕地扳著手指,眼珠子盯著車頂。


  「我們都是動漫社的成員,非常喜歡各種動畫、漫畫,奈奈也是,而且奈奈她是一個非常棒的Coser!我就是因為奈奈的Cos太棒了,所以才開始學攝影、玩相機。」


  林以寒偷偷看了眼曾仲行,他的嘴角有些抽搐,嘲諷般無聲地說著「非常」、「非常」。


  「等等,Ken,你的女友就叫作『奈奈』而已嗎?」曾伯良制止鄧肯繼續用貧乏的形容詞談論他失蹤的女友,「可以告訴我她的本名,或是更詳細一點的暱稱?在我的記憶裡,玩Cos又叫作『奈奈』的女孩至少有十來個,我不知道你指的到底是誰。」


  「奈奈她的本名是陳婷娜,她只有用『奈奈』兩個字當暱稱而已,沒有其他的名字稱呼。她現在是國立C大日文系二年級的學生,她的日文非常好喔──」


  「──你的相機裡,有奈奈的照片嗎?」曾仲行指了指鄧肯胸前的單眼數位相機。


  「這個啊……沒有耶。裡面只有今天Only場的照片,我沒有什麼心情,只拍了十幾張。」鄧肯捧著相機,笑了笑,「你要看嗎?我可以借你看。」


  「我要的是你女友的照片。」曾仲行冷冷地說。


  他的哥哥搭上他的肩,要他噤聲不要說話。


  「Ken,奈奈她是Coser,而你是攝影師,你們應該都有使用網路相簿吧?」曾伯良簡單地問,口氣就像朋友在閒聊般,「等會兒到我們徵信社,你能給我們網址嗎?既然要尋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對方的長相呢?」


  「喔喔!當然可以!這是一定要的嘛!我的部落格網址在名片上就有!奈奈的我等等開給你看!她真的是非常棒的Coser喔!」


  「是是是,你已經說快一百次了。」曾仲行小聲抱怨,「一點線索都沒有,要我們從何找起啊?」


  「Ken,你最後一次和奈奈聯絡是什麼時候?能告訴我詳細情況嗎?」


  「我想一下喔……啊!」鄧肯認真地閉嘴思考,然後恍然大悟地大叫,嚇得Ishioka從林以寒懷裡跳到曾伯良身上。


  「是禮拜一晚上的時候,我打手機給奈奈,要跟她討論今天Only場的事,她跟我說她很累,要我隔天再打給她,結果就一直沒有聯絡了,手機打不通,去她租的地方也沒人應門。」


  「她一個人住嗎?」


  「對呀,她有在打工,家裡也會給生活費,所以就一個人在C大附近租房子,是小小的學生公寓。」


  「你有問過公寓的管理人和附近鄰居嗎?」曾伯良輕鬆地問。


  「沒有耶。」鄧肯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奈奈的同班同學呢?好朋友呢?」曾伯良又接著問。


  「我有打給奈奈在系上最要好的女性朋友,但她說她也不知道奈奈去了哪裡。」鄧肯說,「其他人我就沒問了。」


  「奈奈的爸媽呢?兄弟姐妹?其他她熟識的人?」曾伯良的下巴越抬越高。


  「沒有耶,我不好意思問……」


  「阿Ken啊,」曾伯良勾住鄧肯的脖子,苦笑幾聲,「你真的沒惹火你女朋友嗎?」


  「沒有……應該沒有……」


  高正杰拐了個彎,讓轎車轉進徵信社所在的小巷子內,然後他停下車子,沉默地和後照鏡裡的曾伯良相視。


  曾仲行再也忍受不住這名委託人,他解開安全帶,第一個跳下車子,林以寒也急急忙忙帶著Ishioka逃離現場。


  「怎、怎麼了嗎?」鄧肯有些緊張地看著奔入公寓大門的曾仲行和林以寒,「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沒有、沒有,你多慮了。」


  曾伯良愉快地笑著跳下車,他雙手架在車門兩邊,對著車內茫然的鄧肯說,「歡迎來到隱藏在社區公寓的『馬車道徵信社』。不管是怎麼樣的委託人、什麼樣的委託,我絕對不會推辭,更何況你是為了尋找你心愛的女友呢?」


  鄧肯聞言,眼淚又要掉出來了,他壓著眼角下車,曾伯良讓開一條路,請他跟著林以寒上樓,然後他回過身,準備帶上車門。


  「阿良,你急Call我就是要我充當免費的計程車司機嗎?」高正杰靜靜地問。


  「哎呀,高正,朋友一場,就別計較那麼多啦……」曾仲行嘻嘻笑著,「不然你要上來坐坐也行啊。不過像找『失蹤女友』這種『小案子』,你不是沒有什麼興趣嗎?」


  「那也得看是誰的女友失蹤了。」


  高正杰閉起眼睛,「算了,你關門,我要回去補眠。那位鄧肯先生你最好花點心思對付他,他如果不是非常愚蠢,就是非常聰明。不要因為同情他而遮蔽了雙眼。」


  「放心啦、放心!我向來只同情女孩子的,哈哈。回頭見啦!」


  曾伯良說完便跟著走進公寓,輕輕關上公寓破舊的紅木大門。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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