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晨時村口懸殘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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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曾伯良是被打在屋頂與窗外露臺,那滴滴答答的稀落雨聲給吵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試著爬下床,又因前一天運動量的過度,導致全身痠痛,外加整個人還未完全清醒,便不小心咕咚跌下床舖,他揉揉碰撞到的膝蓋緩慢爬起,然後想到慕昱薇就睡在這間客房的下方,那瞬間慕昱薇的尖叫聲彷彿就在耳邊響起……

「咦?」

曾伯良將小指塞進兩耳中轉了轉,那原以為是自己想像的尖叫聲不減反劇,於是他快步趕到窗邊,拉開沉重的小碎花窗簾往外看。

坐東朝西的暮城村從前是因沐浴在夕照下而得名,因此這裡白天都是躲在東方山峰的陰影下,再加上下了整夜的暴雨,整座村子都籠罩著白茫茫的霧氣。

曾伯良推開窗戶,整顆腦袋都伸了出去,他瞇起雙眼,從迷霧中認真打量著屋前尖叫聲此起彼落的方向。

隱隱約約間,他看到一個瘦小的人影,正不停擺動雙手,匆忙地朝慕家小屋衝來,而慕家也跑出了好幾個人。由於能見度太差,位在三樓曾伯良打消觀望的念頭,他退回房中,從丟的亂七八糟的行李裡隨便拉出一件T恤與短褲,穿好之後便迅速衝下樓。

慕家客廳門戶大開,餐桌上零零落落地擺著吃到一半的早餐,曾伯良在客廳窗邊看到探頭探腦的慕炅皓,他臉色有點慘白,手裡仍握著那臺深藍色的PSP

「小老弟,發生什麼事了?你媽呢?」

慕炅皓冷冷地看了曾伯良一眼,一個字也不願說,只是又轉頭看向窗外,曾伯良趕緊套上球鞋,快步跑出屋外,直往人影聚集的地方靠近。

當他跑過屋前橫躺的柏油路後,那些晃漾的人影的面孔,也漸漸能區分出來了。

馬臉的王美和靠在丈夫慕曨發懷裡哭泣,夏采芝則擁著曾伯良沒見過的一位瘦削女子,更遠一點,幾乎進了成家空地、現在的民宿預定地那兒,只在睡衣外加了薄外套的左沛然併肩站著。

察覺氣氛異常凝重的曾伯良皺起眉頭,步步靠近並大聲地問道:「嘿!各位,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曾先生……」

雖然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曾伯良,但真正回應他的就只有夏采芝一個人。

「阿姨,這位是?」曾伯良看著那位瘦削女子問。

「慕太太,我去打電話報警。」頭髮亂翹的左沛然小跑步過來,他看起來是所有人之中最冷靜的。

「這──我還是先叫我先生起床再做打算吧。」

「有什麼好做打算的?」左沛然冷冷地說,「夏太太,現在可是鬧出人命了。」

果然沒錯

曾伯良的眼睛瞇得更小了,他不理會夏采芝與左沛然的小聲爭論,球鞋踩進泥濘不堪的空地,約走到三角形空地的正中央時,地面上出現一個形狀呈現X形的凹陷窪地,在凹陷正中央,一個半包著墨綠色塑膠布的東西靜靜地躺在那兒。

曾伯良蹲了下來,認真地往裡頭看去──

成世雄的臉呈現一種冰冷帶紫的慘白,上頭沾滿雨水與泥巴,他的雙眼和發黑的雙唇緊緊閉著。在成世雄的左胸前,一把菜刀直挺挺的插著,傷口上的黑血早已乾涸,曾伯良在成世雄身上來回掃視,發現那一大遍血漬中還有好幾道刀傷……

「又怎麼了?」

不等夏采芝和左沛然取得報不報警的共識,男主人慕暉振和兩眼通紅還在昏沉的慕昱薇才姍姍來遲。慕暉振身著淺藍色的緞面睡衣,略微稀少的頭髮看起來就是還沒整理過,但他的精神相當好,雙眼炯炯有神,邁著大步來到曾伯良身旁。

「阿良,」慕昱薇揉著眼睛,也想跟著踩進泥巴中,但腳穿拖鞋的她在踏進的前一刻前卻停在原地發愣,她抬著睡臉輕柔喊著,「那邊有什麼?為什麼香馨阿姨在哭呢?」

曾伯良還來不及回答,瞪大雙眼看著成世雄屍體的慕暉振忽然轉身,對著不顧夏采芝的為難就要衝進屋中報警的左沛然大喊:「不准報警!」

「報警?為什麼要報警?」慕昱薇向曾伯良尋求答案,但後者並沒有理會她。

「慕先生,」左沛然平靜地看著慕暉振,「都出人命了,為什麼不能報警?」

「我說不准報警,就是不准報警,你這外人少多管閒事!」

「我是外人?」左沛然挑起一邊眉毛,他盡可能不讓情緒湧升地說,「慕先生,現在那土裡躺著的冰冷屍體,是我的親舅舅!你說我是外人?你們對我舅舅而言,才是真正的外人!」

「成叔叔他……」聰明的慕昱薇吃驚地望著曾伯良,「屍體?」

「嗯,成世雄死在那邊的洞裡,」曾伯良簡單地說,「胸前有多處傷口,但在我看來致命傷還是最後一道深深刺進左胸的傷。」

慕昱薇揪眉別過頭,彷彿感受到成世雄傷口的痛楚般。

慕暉振來到瘦削的左沛然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成世雄應該告訴過你『琉璃蝶』的事吧?」

「那又怎樣?這跟他死掉有關嗎?」

「非常有關,」慕暉振冷酷地說,「這是召喚消失已久的『琉璃蝶』的儀式,成世雄是儀式裡的第一件祭品。」

「祭品?」夏采芝攙扶的那名女子總算抬起頭,她有一張精緻美麗的面孔,看起來年紀不過二十多歲,「暉振大哥,你在說什麼呀?召喚『琉璃蝶』的儀式這種事根本不存在,不是嗎?」

「妳真的確定儀式不存在?」慕暉振微微一笑,他指著預定地中的X形孔洞,「迭香馨,妳仔細看清楚,那坑洞的形狀,不就是蝴蝶的翅膀嗎?」

 

 

九點左右,雨又開始變大了。

慕家所有人,包括曾伯良、戴尹虹與左沛然三位外人,加上迭家的香霖與香馨兩姐妹,整個暮城村的住戶都聚集在慕家一樓的客廳,或坐或站,或恐懼地睜眼或無奈地閉眼,在這裡眾人的共通點,就只有安靜這一點。

曾伯良根本站不住,他身旁的慕昱薇看起來很想與他討論,但又不知道礙於什麼,一點也不願開口。最後按捺不住的曾伯良乾脆與夏采芝結伴,一塊兒進了廚房,幫忙泡熱紅茶與準備甜點,想讓凝重的氣氛能因好吃的食物稍微改善一下。

當他們端著茶點出來時,左沛然紅著脖子站在慕暉振面前,極度不悅地看著慕家主人。

「慕先生,我從沒想過你是如此不可理喻的人。我舅舅死了、被人殺死了,你不許任何人報警就算了,我連通知我的舅媽也不行嗎?你忍心看我舅舅、你事業上的夥伴、從前的鄰居好友,就躺在爛泥你任憑大雨狂打嗎?」

「哼,那傢伙算夥伴?算朋友嗎?他搞出這麼多事,還不為了自己的荷包?從什麼民宿、什麼集團、什麼特色企劃開始,最後連『琉璃蝶』這主意都用上了!你說,這不是該死是什麼?他正是激怒了山林裡的神靈,才會被人殺死,被當作召喚『琉璃蝶』的祭品。」

「你這話充滿了矛盾。」左沛然冷瞪著慕暉振,「你說我舅舅對『琉璃蝶』動歪腦筋,激怒神靈才會死掉,又說他成了召喚『琉璃蝶』的祭品,這兩個說法不是自相矛盾嗎?還是你們慕家也想找『琉璃蝶』,想把『琉璃蝶』佔為己有?這樣看來,你們找『琉璃蝶』就不算是動歪腦筋嗎?」

「哼,強辭奪理!『琉璃蝶』不是誰的!不是成家的,也不是慕家的,牠們是暮城村的,不是誰的!你舅舅一直想用『琉璃蝶』賺大錢,不相信的話,你自己去問問坐在那邊的那位戴教授!」慕暉振吼完之後,便轉身上樓,一路上能聽見他重重的腳步聲與摔門的聲音。

夏采芝無奈地搖搖頭,她溫柔地將茶點擺設好,說了聲:「我上去看看。」

「欸、那個,」曾伯良舉起右手,他的脖子像是要舒展筋骨般不停扭動,「『琉璃蝶』是一種蝴蝶嗎?這村子裡才有嗎?我怎麼來了那麼久都沒看過?」

「阿良!」慕昱薇輕輕拍掉他的手,一副不要多問的表情。

「『琉璃蝶』……的確是我村子裡曾有的稀有蝴蝶。」浸淫於沉默中一陣子後,慕曨發不顧妻子的反對,靜靜地解釋給曾伯良聽,「和一般蝴蝶不同,傳說中『琉璃蝶』的翅膀是透明的,像薄紗一樣透明,但是在不同的光線照射下,蝶翅的顏色會變為紫色或是寶藍色,所以才稱為『琉璃蝶』。」

「這麼神奇呀?真有這種蝴蝶?」

「村子裡大家的看法都不同,畢竟關於『琉璃蝶』的資料都只是自長輩那裡口耳相傳下來,既沒有圖片佐證,就連文字紀錄也找不到。問我個人意見的話,我是站在『琉璃蝶』僅是傳說這一派的。」慕曨發嘆了口氣,「不過成世雄和大哥,都是深信世界上是有『琉璃蝶』的。」

「但是,如果真的有『琉璃蝶』,我們要看到也不容易吧?」慕昱薇突然開口,「『琉璃蝶』的傳聞中成蝶的壽命,就只有太陽下山到入夜間短短一兩個小時而已,如果下雨,蝶翅碰到雨水,則死亡得更快……」

「妳到意思是──村裡還是有『琉璃蝶』,只是我們沒有緣份跟福氣看到嗎?」王美和抬起下巴不以為然地說,「妳跟妳爸爸一樣冥頑不靈,就為了這個不存在、沒人看過的蝴蝶,鬧到現在連人命都搞出來了!妳那爸爸還直說這是什麼鬼儀式,不肯報警!開什麼玩笑呀?」

「爸爸他既然會這麼堅持,成叔叔死前也一直念念不忘『琉璃蝶』,那表示『琉璃蝶』絕對存在呀!而且,」慕昱薇不甘心地看向貌美的迭香馨,「香馨阿姨家不是有祖傳的『琉璃蝶』培育方式嗎?」

慕昱薇此話一出,生物學家戴尹虹的眼睛便亮了起來。被點到名的迭香馨看看比自己大上幾歲,同樣有著驚人美貌,只是氣色不好的姐姐迭香霖,後者輕輕搖頭,細小的聲音淡淡地說:「那跟『琉璃蝶』相同,僅是傳說罷了。打從我的曾祖母那輩開始,培育方式早已失傳,存留下來的,就只有剛才暉振大哥說的召喚儀式……我和妹妹都將那當作傳說故事看待。」

「是呀,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靠殺人,就能喚出傳說生物的事情呢?」迭香馨柔弱地附和。

「不過傳說多少是有事實根據的,」曾伯良扭完脖子開始原地轉動他的臀部,「會有這樣的傳說,可能證明了那個『琉璃蝶』的習性,像是嗜血或是喜歡腐屍的味道。是不是呀?戴教授?」

「呃、嗯……」戴尹虹瞧了曾伯良一眼,推推眼鏡後又低下頭。

「你在幹嘛啊?」慕昱薇瞧了眼不停扭動臀部的曾伯良。

「做早操呀。」後者自然地答道。

「都發生這麼嚴重的事了!你還有心情做早操?」慕昱薇小聲地埋怨,「你身為一個偵探,不是應該跳出來安撫大家,然後著手進行調查嗎?」

「唔?要調查什麼?」

「像是大家昨晚的不在場證明啦,還有屍體的死亡時間什麼的……看有沒有什麼疑點,好好收集資料、做筆記,然後認真地推理呀!」

「我從不做這種事的。」曾伯良扭完臀部,蹲下來拉筋,慕昱薇也跟著蹲下。

「你是偵探耶!你從不做這種事?成叔叔他很明顯是被人殺死的吧?萬一、萬一接下來還有人被殺呢?」

「妳是想叫我說出『我會保護妳』這種話嗎?」曾伯良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妳委託我要辦的案子,只有尋找妳失蹤的弟弟這點而已唷。若要臨時增加其他服務,是要收錢的。」

「我弟弟的失蹤,和成叔叔的死絕對有關係!」慕昱薇沒頭沒腦地喊完,便站起來往樓上走去。

「呿,莫名其妙。」曾伯良做完操,神態自若地走到桌邊,伸手拿起一塊塊茶點心吃了起來。客廳內王美和見狀,不悅地拉著丈夫和兒子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夏采芝則下樓喊了左沛然一聲,要他到慕暉振的房裡來一趟;此時,迭家兩姐妹也向夏采芝道別,先回自己家了。

偌大的客廳,就只剩下顧著吃點心的曾伯良,以及一直沉默不語的戴尹虹。

「唔唔!這個好好吃呀!巧克力配上臻果……還有這個!草莓牛奶!唔唔唔、戴教授妳要不要來一片?」曾伯良一個人快吞光所有甜點了,他拿起自己咬過的一塊餅乾伸到戴尹虹面前,愉快地詢問。

戴尹虹搖了搖頭,她依然默默地看著曾伯良。曾伯良見對方沒有什麼興趣,便端起盤子大口大口地吞掉剩下的甜點。

「曾、曾先生……」戴尹虹突然喊道。

「幹嘛?妳要吃了呀?」曾伯良放下空空如也的大碗,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可是已經被我吃光了耶?」

「沒關係,我只是想問一下,」戴尹虹看起來有些緊張,她不停調整自己的眼鏡,「你、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很晚才洗澡?」

「很晚?不晚呀,大概十二點還是一兩點的時候洗的吧?」曾伯良揮揮手,「哎呀,這算早的唷,要我三四點洗也是行的!妳問這個要幹嘛?」

「喔……喔這樣呀……沒事……沒事……」戴尹虹有些尷尬地笑著,隨後也跟著上樓了。

「唔?該不會是迷上我了吧?」曾伯良傻笑著抓抓頭,「不過我對年紀那麼大的女人沒啥興趣說──」

就在戴尹虹上樓沒多久,慕昱薇拿著紫色的雨傘和數位相機跑了下來,她站到曾伯良身旁,以命令示的口吻將雨傘推給他:「拿著!」

「妳又要幹嘛呀?」

「既然調查要收錢,那麼我自己調查呀!」慕昱薇氣呼呼地說,「偵探先生,接下來要麻煩你擔任我的華生了!」

「小妹妹,調查命案不是扮家家酒呀……還是得交給專業人士處裡才行的。」曾伯良又抓了抓頭,「不然這樣好啦,妳把打火機給我,我就免費幫你調查,怎麼樣呀?」

「休想!」慕昱薇說完,便搶回雨傘自己跑出去了。

「哎……」曾伯良苦惱地嘆口氣,「怎麼有這張臉的女人,都這麼難搞呀?」

 

 

Chouchou說:嗨。

Chouchou說:你好,高正杰先生。

Chouchou說:我曾聽過王宇志先生提過你。

Chouchou說:高正杰先生,你不用躲我,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Chouchou說:我知道你在家裡,身為警察的你正在休假。

J說:你曉得我是一名警察,還想要脅我嗎?

Chouchou說:呵呵呵,什麼要脅?幹嘛說得那麼嚴重?

Chouchou說:我不過是寂寞難耐,想和你聊聊天嘛。

J說:王宇志墜樓一事,你又怎麼說?

Chouchou說:高警官,你不會以為是我害王宇志墜樓的吧?

Chouchou說:這事上有很多事情只是巧合而已唷,巧合與巧合撞擊在一起,就變成離奇的傳說了呢。

J說:你給王宇志看的網站,究竟是什麼網站?

Chouchou說:奇怪,你們感情這麼好,我怎麼都不知道呢?呵呵呵……

J說:你不要以為躲在電腦後面,我們就無法逮到你。

Chouchou說:這話聽起來,你還是認定王宇志的傷是我害的唷?

Chouchou說:我沒那麼神通廣大的,高警官。

J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在網路上隨便調查人的隱私,造成人心恐懼,這樣的行為很有趣嗎?

Chouchou說:別把我說的那麼低俗嘛,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養蝶人。我在網路上隨機找人閒聊,只是為了將一種稀有蝴蝶宣傳出去呢。

Chouchou說:怎麼樣?高警官?你喜歡蝴蝶嗎?

J說:我拒絕回答你這個問題。

Chouchou說:是嘛?那麼我換一個方式好了。等你看過這個網頁,過些日子,我會再來找你的。不要太想念我唷。

 

白手樣的游標循著藍色的網址按下,一個空白的網頁立即跳出,隨著秒數增加,下載的資料也越來越多,很快地,一個以黑色作為背景的網頁便出現在高正杰眼前。

滑鼠壓著視窗捲軸下移,一張一張主角為蝴蝶的照片一一現身,美麗的蝴蝶時而搖動著豔紫,時而拍擊著寶藍,那薄紗般的翅膀看來極為脆弱易碎,也許越夢幻、越美麗的事物,也越容易於世上消逝吧?

活生生的蝶影圖片變成死亡的蝴蝶遺照,在被硬生生拔除所有翅膀的最後一張照片展示完後,一大篇關於這種蝴蝶的文字故事。

高正杰尚未細看,他將整個網頁的文字反白,全數複製到自用電腦的記事本裡,但在處理的過程之中,他不小心將頁面拉到最底了,剎那間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背脊。

根據他進入警界,處理過過大大小小眾多刑事案件的經驗來看,網頁底部的那張照片,比前面眾多稀有蝴蝶的圖片,還要真實。

照片中是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他的胸口沾染了黑色的血跡,一把尋常廚房菜刀刺在左胸上,男子的臉色蒼白,擱在腹部僵硬的右手隱約可以看見一點屍斑。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張拍攝遭人殺害的屍體照片。但是,讓高正杰真正全身冒冷汗的,卻是男子的陳屍場所,與一旁的解說文字。

這名中年男子,倒臥在一個挖成X型的坑裡,再加上網頁前大半攸關蝴蝶的介紹與說明,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這名男子是被兇手佈置成神似蝴蝶振翅的模樣。

白色新細明體的解說文字,直接打在照片的右方,它明確地寫出這名死者的姓名、死亡的時間、死亡的地點、死亡原因……就在高正杰找了紙筆,抄下那名死者的相關資料,準備託人查明時,網頁末端,原本空無一物的黑色頁面,卻像有人在打字一樣,讓一枚、一枚紅色文字冒了出來。

 

無論你相不相信,也無論你喜不喜歡。

我所說的蝴蝶,是真實存在的,關於牠的故事,也是真實的。

琉璃蝶不在晴空與夜空下飛舞,琉璃蝶一定是襯著夕陽才會展開雙翅。

琉璃蝶的生命只在傍晚時才會綻放,牠們生命就是如此短暫、如此悲傷,在最美麗時終結。

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曾經有過這種蝴蝶的蹤影。

那就是你所居住的地方,臺灣。

我是一名養蝶人,我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尋找到這種蝴蝶,培育牠們、保護牠們,讓牠們能再次於臺灣山林間飛舞,在美麗的夕日下閃動。

在我的家族裡,流傳著能夠召喚琉璃蝶的儀式。

也就是獻上宛如彩蝶的祭品,直到琉璃蝶們滿意,願意破蛹而出為止。

你所見到的照片裡的人,正是第一位祭品。

看到他透明的翅膀了嗎?

請你將這個網頁傳給一百個人,將蝴蝶的故事與我的心願傳達出去。否則……

你將是下一個祭品。

 

 

曾伯良高舉雙手,碰一聲倒在柔軟的雙人床上,他肌肉痠痛的狀況愈漸嚴重了。

傍晚之前,拗不過慕昱薇的任性,他扮演非常盡責的助手華生,陪著這位高中委託人在暮城村裡四處亂走,陪著她看過每個可疑的角落,也因為他這次演的是助手,所以不管慕昱薇提出什麼問題,曾伯良總目瞪口呆地嚷著「原來是這樣呀」、「小薇,妳真是太聰明了」之類的話,惹得慕昱薇更生氣了。

不過,忙了整天的最後結果當然是──什麼也沒有。

曾伯良像隻毛毛蟲在床上扭動,並開始脫掉身上的所有衣物,他還是想念徵信社裡滿滿的Cos服。

就在他脫得只剩下條四角褲時,忘了上鎖的房門被猛地打開,緊接著響起慕昱薇的尖叫,曾伯良趕緊從床上跳起,將他的委託人拉進房內,再碰地關上門。

「你為什麼都不穿衣服呀?」慕昱薇的手裡捧著熱呼呼的牛奶,她滿臉通紅地喊道。

「妳為什麼都不敲房門啊?」曾伯良故意學起她的聲音,扭扭捏捏地說。

「不要學我!」慕昱薇吐吐舌頭,坐到床沿喝起她的熱牛奶。

「我以為那是要給我喝的咧。」

「想得美!」慕昱薇抱怨,「偵探先生都不調查案子,我才不要幫你泡熱牛奶。」

「我已經說了呀,妳再多付我錢,我就調查囉。」

「這應該不是你開徵信社的初衷吧?」慕昱薇瞪著曾伯良,「剛才晚餐時間你沒察覺嗎?雖然大家仍是安靜吃飯,但空氣變得更凝重了。我和阿姨稍微談了一下,她也好怕會有人再受害,她很想報警,可是爸爸他……還是一口咬定這是琉璃蝶將要現身的徵召。」

「你爸爸似乎也很希望琉璃蝶出現呢?」

「那是當然!如果琉璃蝶出現的話,我弟弟他……」慕昱薇話說到一半,頭又低了下去。

「欸,講到重點怎麼又不繼續說下去呢?」曾伯良狡黠地問,「妳委託我幫妳找妳弟弟,但是從頭至尾,妳給予我的資料少之又少呢,雖然我可以因為這樣多收妳一點費用啦。另外,怎麼你們家其他人對於妳弟弟失蹤,好像完全沒有感覺、不聞不問呢?」

「那是因為……我弟弟,慕曜斌,是爸爸的私生子的緣故。而且……」慕昱薇一副天人交戰的模樣,「是爸爸跟香霖阿姨的小孩。」

「就是早上發現成世雄屍體的那位小姐的姐姐囉?」曾伯良問,「不過,迭家看起來和你們家的人處得也挺好的呀?為什麼獨對妳弟弟這麼冷淡?」

「偵探先生,慕、成、迭三家是最早來到這裡的住戶,」慕昱薇的眼睛眨了眨,「我們彼此間都有血緣關係,是遠方親戚,從很久以前三家家中即有規定,不可以和村裡的人通婚。再加上我弟弟他有點奇怪……」

「怎麼說?」

「他從小就有虐待小動物的情況,一開始是抓到蟲,活生生拔掉牠們的翅膀,再將牠們關在同一個小木盒後,送給學校的女同學。後來他對昆蟲失去興致,便拿了家裡種果樹的工具,到處抓老鼠、鳥、小貓、小狗,將牠們的皮剝下來,或是打斷牠們的腿。」慕昱薇閉上雙眼,「大家都說,這就是不聽先祖規範,兩家間發生關係,所生下來的有缺陷的孽種。」

「所以說……你弟弟是迭家的後代,」曾伯良抓抓腋窩還聞了聞,「我記得上午有人說過,迭家曾流傳著培育琉璃蝶的方法,雖然那對姐妹矢口否認有這種東西……不過,這件事恐怕與妳弟弟的失蹤有所關聯,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慕昱薇有些訝異地看著曾伯良,然後吃驚地點點頭。

「成世雄一心想利用琉璃蝶發財,所以妳懷疑妳弟弟的失蹤和成世雄有關,也就是──」曾伯良瞇起雙眼,嘴角微微上揚,「成世雄認為妳弟弟知道琉璃蝶的培育法,於是找他合作,因此妳弟弟失蹤的可能性有二:一是他答應了,現在躲在某個地方研究培育法;二是他拒絕了,被成世雄給監禁起來。」

「我就是這麼想的,但是早上,成叔叔卻被人殺死了。」慕昱薇激動地說,她的鼻頭漸漸紅了起來,「偵探先生,你能瞭解我的心情嗎?我好害怕成叔叔是被曜斌殺死的……曜斌他從出生到現在都受到很不友善的對待,可是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男孩子……我相信……我相信他絕對不會殺人!不管他有多恨成叔叔!」

「所以妳今天才拉著我到處調查,是吧?」

「偵探先生,在徵信社時,你說過要我相信你的。」慕昱薇站了起來,她杯子裡的牛奶已經喝完了,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現在,你可不可以也相信我?相信我說的,我弟弟──曜斌他不是兇手。」

「在調查出有罪前自然都是無罪的。」曾伯良不想看女孩子掉淚,他轉過身拉下窗簾,然後伸伸懶腰,「好啦、好啦,把眼淚擦一擦,我會揪出兇手的,行了吧?」

「太好了!」一個柔軟溫暖的物體擠上曾伯良的後背,他有些困擾地抓著窗臺,任憑慕昱薇抱著自己,並讓眼淚擦在他赤裸的背部肌膚上,「謝謝你,偵探先生。」

慕昱薇鬆開雙手後,又哭又笑的走到門邊,在她離開客房前,她不太好意思地回頭對曾伯良說:「我去二樓曜斌的房間拿他的筆記型電腦來,也許可以在裡面找到一些資料。對了,你要喝牛奶嗎?或是奶茶?反正我要幫戴教授泡,你如果要的話我可以順便弄……」

「什麼嘛,我的份只是『順便』嗎?」

「不要就算了!」

慕昱薇吐吐舌頭,像蝴蝶一樣翩然離開。

 

 

「喂,我是沛然,舅媽嗎?對,我現在還在暮城村,不過我等會兒就要下山了。」

翌日,天還朦朧亮,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瘦高人影,便背著一個登山背包,小心翼翼地走出三樓走廊底部的客房,他一手拿著手機,小聲地與話筒另一端交談。

「舅舅嗎?他……他可能還沒,哎,我回去後再跟妳說。這個村子裡的人都瘋了!通通有病!」

年輕的建築師左沛然在來回張望長長走廊,在中央其中一間房間,不斷傳出震耳欲聾的呼聲。左沛然皺著眉頭關上門,和手機裡的人說聲再見後,便收好行動電話,躡手躡腳地往右手邊一扇厚重木門走去。

那是慕家這棟歐風小屋的外側樓梯,除了房子裡有道白色的螺旋石體外,屋外也用深紅色的木頭,架了道宛如Z字型的三樓樓梯,不僅有裝飾屋子的效果,也可作為逃生梯使用。

左沛然昨晚在睡前已經確定過,三樓、二樓的外梯木門都沒鎖,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所以早早就決定,今日清晨要趁著全屋的人都還在睡時,利用這條樓梯溜出屋外,跑到迭家外的路邊發動自己的白色轎車,趕緊趕到成世雄家報告他遇害的事情。

不在電話裡明說,是怕耽誤到些什麼,畢竟慕家主人不肯報警的念頭相當堅定,昨天還塞了大把鈔票給左沛然,以為錢財能讓人閉嘴。

他不是成世雄,不是這種人,他是個留學回來、前後似錦、很有才華的年輕建築師,怎能隨便被錢收買?

即使心裡有這樣的意念,恐懼還是佔據了他的心頭。

慕暉振將錢給他時,也說了成世雄只是第一個祭品之類的話,什麼為了讓琉璃蝶重現於世,村裡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下一個祭品──特別是想要逃離村子的人。

「迷信。」左沛然一想到這兒,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他來到三樓的連外門前,手握住門把,屏住呼吸,準備打開。

陣陣冷風從左側房門大開的房裡吹出,那裡是前晚成世雄住的客房,一個綠色的長筒杯子立在床頭櫃上,旁邊擱著兩三個文件資料夾,這間房裡很顯然正是命案的第一現場,床單、地上到處都有黑色的血跡。

更冷的寒風從敞開的連外木門吹進來,左沛然緩緩地走出去,小聲地帶上門後,二話不說立刻大步衝下沾滿雨水的木梯,以最快的速度跳進他的白色汽車裡,發動引擎,飛也似地順著暮城路,開出仍在熟睡中的暮城村。

坐在駕駛座上,音響播著輕柔的鋼琴曲,驚魂未定的左沛然有一種仍身處夢中的錯覺,他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容易地逃出來了!

「看似文明現代的山林村莊,還有著那麼多守舊的傳統念頭,真是讓人跌破眼鏡。」左沛然喃喃自語地看著後照鏡裡,漸漸陷入濃霧中的暮城村,如果不是成世雄帶路,他根本猜不到這裡有座小村莊。

他的視線從鏡子上往下,專注在前方道路,視野並不是很好,天還沒全亮,又有霧氣干擾,雖然車燈開了,能見度還是很差。於是他放慢車速,緩緩地朝公路推進。

很快地,村口簡陋的木頭拱門形體,便出現在他眼前。

有點奇怪。

拱門的樣子,好像與前天他看到時,有些不太一樣。

左沛然輕輕地踩著踏板,他瞇起眼睛,想看清楚一點似的扭動脖子……

在他發出慘叫的同時,也猛地踏下煞車,白色轎車不偏不倚地停在拱門之前。左沛然的額頭靠在方向盤上,他沒有勇氣抬起頭、也沒有力量再抬起頭,他一點都不想看清楚拱門上懸掛的東西……也不想無視那東西直接開出村外、更不想倒車回到暮城村。

一個赤裸的女人,脖子緊緊勒著麻繩,像被處了刑一樣高吊在拱門上,她的舌頭伸得好長好差,鼻子與嘴巴充滿液體乾涸的痕跡,瘦小的身體在半空中隨著風旋轉、擺動,當她轉到側面時,已經可以看到她背部可怕的傷口。

那是被利刃切割過的傷口,背部沾染著血肉的皮膚被殘忍拉起,不知道用什麼東西,將切割成三角形的兩張背皮,固定在左右手的上臂,血肉模糊的背部就這樣完全浮現在左沛然眼前。

戴著紅色眼鏡的女性死者,背部的人皮被拉扯,以鮮血彩繪、化妝,像是想化身成美麗的蝴蝶,在這座有著詩般美景與傳說的村子裡飛舞……

只是最後,這隻蝴蝶,終究無法展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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