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agic


  小過兩支。


  記過書在我顫抖的右手中冷笑著,殘酷不屑的碳粉鉛字踏過我描繪出我的名字,緊跟在後的是愚蠢至極、莫名其妙的記過原因。每枚文字緊盯著我,我回瞪它們,將臉埋進單薄的那張紙為的是逃避她的目光,瞳仁在無趣的時間、訓導處印章和那該死的老師纖細簽名上打轉。


  「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我知道班導現在定是饒有興味並藐視地看著我,我不打算做任何回應,只是繼續看著記過書,彷彿它是一張寫滿有趣故事的小說。


  「妳已經國三了,基本學力測驗在三十一天後就要來臨,妳居然還有心情搞這些事?難道妳不想讀書不想升學,想到工廠作工嗎?還是想和古時候的女人早早嫁掉?」


  班導大概對自己的幽默很滿意,不知不覺笑了起來。我搞不懂這世界上怎麼會有像她這樣幸福的女人?倘若我是二十三班那些男生,她早就被毀容外加斷一手、壞一腳,住進醫院可憐沒人愛了,到時她想嫁也嫁不掉。


  見我不理會她,程淑真這個號稱校內最年輕的老師,扳起瘦弱乾癟的蒼白面孔,厲聲對我吼了起來。


  「妳既然那麼不在乎自己被記過!那麼不在乎課業成績和未來!那麼不在乎父母、那麼不在乎我的感受!有時間精力去做那些無聊透頂的事,為什麼不守自己本分?既然妳想做那些東西,就離開十三班!離開我的班級!離開這所學校!我非常不欣賞妳的態度!我說話時看著我!抬頭!」


  我停了五秒,讓她的體溫因憤怒而越升越高,這才抬頭瞪視她──她嘴角顫抖地、緩緩地,繪出一抹殘忍微笑,接著,丟出一疊裝訂整齊的紙張。


  聽見槍械上膛的清脆聲響,來吧,我已經準備好了,下一站直至地獄。


  「毀謗師長、辱罵師長!妳有這樣的腦袋為什麼要做這些蠢事!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比這鬼東西重要多了!妳為什麼不把聰明的腦袋用在認真讀書上?為什麼不把妳那麼多的時間花在用功讀書上?好,就算妳有十分正當的理由──打發無聊時間、舒發個人情感、實踐學生權利之類,莫名其妙自以為正當的理由──妳做了,沒有人能夠阻止妳,但是妳既然這麼想做,那也是妳自己的事,不需要把其他同學牽扯進來──」


  一顆子彈前鋒似的射進眉間,感覺到疼痛──下一秒,槍口與扳機再也沒歇息過,無止息的炸著,穿過人中、擦過頸動脈、刺進左胸、打在肋骨上,肝臟中了數十槍,湧出的血是黑的。


  「妳以為別人跟妳一樣嗎?他們跟妳一樣那麼無聊有閒嗎?跟妳一樣白癡會把自己的精力放在這些事上嗎?跟妳一樣腦袋不知道裝什麼在那兒高喊一些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蠢東西嗎?當然不是──他們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很明白現況下最重要的事是什麼,他們有他們的夢想、有他們的希望,並用盡力氣努力去做,而妳,墮落,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血,一滴滴流著,滴在她扔出來的東西上。我身體被鑿得千瘡百孔,但是一點都不疼,我的心和靈魂什麼攻擊都沒遭受,卻百般刺痛。目光移到染滿我血的東西上,融化我心的感覺湧上──那是我的心血、我的作品,居然可以被她說的一文不值,被她認為的髒血染紅玷污。


  「妳看看這張記過書,全班只有妳一個是因為這種事被記過,我們班是資優班、是全校最好的班級!現在冒出妳這麼一個傢伙,我的面子妳同學妳的父母面子要往哪兒擺?所有人對妳有多少期望?妳卻將它們打碎消滅?妳想想,妳到現在被記過了,哪來的時間銷過?妳看看,三十一天,三十一天後最重要的關卡就要來了,妳準備好對付它了嗎?沒有、還沒,妳終會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失去──即使妳是天才也一樣──」班導漲紅臉拿起那樣東西搖了搖,「這個──還有多少份?通通拿給我,不要讓我親自去找。」


  「妳拿它幹什麼?」我開口了,嗓音有些沙啞。


  「幹什麼?妳這是對老師說話應有的態度嗎?幹什麼?拿去給妳父母和訓導處看!看看妳做出什麼偉大的刊物來。」我的身體好冰冷、好輕,好像死了一般,看著她張開血盆大口大聲咆哮,「限妳晚自習結束前把所有的這個東西拿來給我!否則我會請學校讓妳直接退學!」


  她手不斷搖著那本刊物,我瞧它已經破爛的不像樣,封面還有茶漬,不小心翻開的幾頁上還畫滿紅紅的眉批,多是「胡言亂語」、「辱罵師長」之類評語。我的眼睛跟著她的手搖晃著,心也跟著搖晃──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這大概是被槍掃射後必有的情況吧?我應該死了,但是我不知道黃泉路在哪。


  「還不快去找?」她站起來用力把刊物砸在我的鼻上,「快去!」


  刊物掉到地上,我的鼻子說它很痛。我聽見那本刊物哭了。


  「為什麼……我必須聽妳的話?」我沙啞的聲音輕飄飄的。


  「妳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說……」我語氣很溫和,其實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為什麼我……一定得聽妳的話?為什麼我必須聽妳的話做任何事呢?」


  「因為我是老師!這樣妳滿意了吧!還不快去!」她試圖用言語把我轟出三年級導師辦公室後放電腦、考卷,像是倉庫般的這個小房間。我站了起來,彎腰想撿那本刊物,她卻用她的高跟鞋踩住它。


  「妳拿這做什麼?」她吼,「我叫妳去找其他的!」


  我沉默不語,只是緊抓著刊物的邊緣,和她的腳僵持不下。我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事實上,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思考了。


  「還不放手?我沒時間跟妳耗!我要打電話找妳的父母來討論妳的事!」程淑真氣得頭髮都翹了起來,「快、滾、出、去!」


  「妳這是作為師長應有的模樣嗎?」我放棄那本刊物站直身子,指著被她踩著的刊物,「這個,是我的心血,如果別人的夢想和希望都是考高中考好學校,那我可以告訴妳,我跟別人不一樣。」


  「妳──妳除了讀書還有哪條路可走?」她語調越來越尖銳。


  「還有很多條路,」我說,「我可不想成為──像妳這樣只會對無力反擊的人大吼大叫的大人。」我把扔在茶几上的記過書拿起來折疊好放進口袋,「那樣很愚蠢。」


  她賞了我一巴掌,我跑出去。


  下午四點的面談在她哀嚎哭聲下結束,我竟然有種勝利的感覺──


  反正,已經無藥可救了。







  淡淡的金光葉間篩落,發光的、耀眼的亮點以漆黑柏油為夜空,點綴小小星晨。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這是我第一次翹課,連書包都沒有拿。


  下班放學的行人陌生人匆匆走過我身邊,大概會以為我是瘋子吧?又或許他們只在意自己,只顧著奔走、工作,根本無視於我的存在……無論如何,我身體走著,歌唱著,沒有為什麼沒有憤怒……我感覺到自己臉上浮出笑容──笑?訝異自己還笑得出來,我該哭不是嗎?


  我從未想過,警告、小過這類東西會攀上我的肩,我的生命應該只有無止境的讚美、成功、記功、嘉獎──真是白癡,我太天真了──我應該哭泣嗎?如果答案肯定,那我又是為了什麼而哭泣?為了告別好學生標籤而感動落淚?還是為奔向壞學生而感到哀傷?


  不管我怎麼禱告,即使不在寒夜,也不會有人聆聽;不管有沒有希望,即使在心中哼出那首歌,也不會有人明瞭;不管我有沒有留晚自習、有沒有讀書、有沒有做不該做的事,即使是辱罵老師,也不會有人真正在意。我走著走著,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我聽不見傍晚尖峰時刻的嗡嗡聲,引以為傲的鼻子只吸入沉悶的空氣,我眼睛睜開什麼都見不到,好似心已置身於台灣高山中美麗的平坦草原──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一直這樣下去吧,提起我的腳隨意地走著,我的終點……也許……


  「注意注意!我的手掌裡什麼都──沒有喔!嘿嘿,小胖你來幫大家檢查檢查,是不是什麼都沒有啊?」


  風仍吹著,我停了下來。


  我來到那個地方,有股莫名特殊的吸引力綑綁我,讓我走進那個地方。


  那是離我家與該死的學校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座公園。


  公園就是公園,人類毀掉自然後用錢建築於所謂文明上的唯一綠地。我走進去,在一張木頭涼椅上坐了下來,這時才感覺到自己腳痠疼痛。照理說,公園是個讓心情沉靜的平靜地帶,但是廣場上一大群小鬼頭、樹蔭下的老先生、路過的三姑六婆,他們大呼小叫大吵大鬧搞得我頭都暈了起來,我好想睡,好想就這樣沉沉睡去,永遠都不要醒來……


  抬頭看見一片橘色的天,天原本應無邊無境,但我頭頂的天卻被高樓大廈圍繞框住;如果我是魚,那麼我不是活在大海,而是困在魚缸,我試著呼吸,試著甩開鰓伸長脖子浮出水面,但我做不到。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寫這個刊物?」我盯著每接近六月就會龜裂脫皮的手,「為了改善這個班級的氣氛,為了改善班上與老師相處的方式,我不想……讓國中三年就這樣自私冷漠的結束……」


  「作個乖乖讀書考上高中的好孩子吧」,為什麼我的「好」是建築在考試上?


  「當我拉起袖子,對著緊握的拳頭一吹,來,帥哥,你也吹一口氣。不不不,慢慢來,吸足空氣再吹──呼!對,這就對了,幹得好,老弟。OK!And then……我把手敞開,你們再仔細瞧瞧裡頭有什麼──」


  振翅聲,三隻白色鴿子擦過我耳邊朝夕陽處得天際飛去,我嚇得跳了起來,正想大罵是哪個傢伙打擾別人休息時,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起。


  「哇!真是太帥了!大哥!」一個胖胖的小學生搖著便當盒大叫。


  「剛才那一招好炫喔!是怎麼變的啊?」一對雙胞胎姐妹相親相愛的抱在一起,興奮地跳上跳下。


  「請你一定要收我為徒!大叔!」戴著藍框眼鏡看來忘記補習的男孩說。


  「喂喂,我還沒老到能讓你叫我大叔,眼鏡兄。」說話的男人哈哈大笑地撥亂男孩的頭髮。


  我從來沒看過那麼奇怪的人,檸檬黃配上鮮艷到一種可怕極限的紫合成的條紋襯衫,比葉子還綠的西裝,紅色高禮帽插了一根粉紅色駝鳥毛,只夠遮住面孔上半部的白面具在臉上貼得死緊,還有那嚇傻我的橘色閃亮高跟鞋,全身打扮就像一尊滑稽至極的蠟像小丑。這傢伙身邊圍了十幾個小學生,正吵吵鬧鬧地要他再秀一手給他們看。


  「你們還想看嗎?」他的聲音就像小丑故意裝出來般地高亢尖銳。


  「想!」小朋友很配合的回應,他們圍著男人坐下,滿臉期待的注視他。


  「好──吧──」他故意把這兩個字像是唱歌般說出來,高橘色跟鞋敲敲旁邊一個黑色大皮箱,一隻鴿子不知從皮箱的哪兒跑出來,牠飛至男人手上,將喙所叼的一套新撲克牌交給男人,然後跟著剛才那三隻鴿子飛過的軌道從我耳邊離開。


  「仔細看好啦,接下來是眾所期待的──」撲克牌像扇般打開,裡面紅心黑桃方塊梅花所有花色亂七八糟,他的手指俐落地將一張鬼牌抽出,牌在右手姆指與中指合力下快速轉了五圈,本以為會發生什麼事,但怪人只是綻開微笑,然後把牌遞給綁辮子的小女孩,「這送妳作紀念。」


  「但是……」小女孩有點害羞,遲遲不肯收下。


  「沒關係,我這兒多的是。」他將左手那疊牌亮給所有人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花色亂七八糟的新牌全變成與他右手一模一樣的鬼牌,全場一陣驚呼。


  「我不相信!」裡頭最胖的那個跳了起來。


  「喔──嘖嘖,小胖你既然不相信那麼……」男人看看自己左手中的牌,然後對小胖微笑,「這全部送你慢慢研究吧。」小胖措手不及的接下那疊牌,其他小朋友都投以羨慕的眼光,這個男人露出牙齒笑著,「反正我說過,我這兒多的是──」他將右手的扔給女孩,雙手輕輕往天空一伸,一疊又一疊的鬼牌憑空生了出來,男人將手上所有牌扔出去,當牌落在小孩手中或是地上時,所有的牌都變成一顆顆包裝華麗的糖果。


  「太帥了!太棒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雖然這只是個小小魔術但也讓我心情開朗起來。


  「大哥!你一定得收我為徒!」小孩子跳起來高興的歡呼鼓掌,男人則是脫下那頂怪異的紅帽鞠躬。


  「謝啦!」


  「好厲害喔,這是怎麼辦到的啊?」


  「喔!」男人突然發出奇怪的叫聲,他快速轉向發問的孩子,手指輕輕摀住他的嘴巴,「這是一個大秘密,一個很大很大的秘密,我是不可以說出來的,要不然……」男人抬頭看著天空,以非常誇張的動作指著夕陽,「明天早上,太陽公公就不會再出現對你微笑囉。」


  「那我不要問了。」那孩子看著手中的糖果懺悔地說。


  「這樣──才是乖、孩、子。」男人摸摸那孩子的頭後,轉身收拾道具和地上的紙屑,「今天就到這兒了。」


  「啊!不行啦!再表演一個嘛!」


  「對啊對啊,時間還很早耶!」


  「大哥,再變一次前天那個嘛!」


  「不行不行,今天就到這兒結束了,」男人認真地說,「剩下的明天再繼續。」


  「不可以──」小孩子圍住他,有的拉他的衣服有的扯他的皮箱有的抱住他,就是不想讓這個男人離開。


  「萬一你明天不會來怎麼辦?」一個女生問。


  「對啊對啊。」


  「呵呵,」男人笑,「除非你們之中有人不希望我出現,在此之前,每月每日的這個時候,我一定會帶著神──奇──的皮箱在這兒等著你們。」他突然壓低聲音,「你們希望我消失嗎?」


  「當──然──不──想──」小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


  「那就對啦,」男人又笑了起來,「快快回家吃晚餐吧!數一二三就一起跑!」


  「嗯!」小孩子們捧著糖果點頭。


  「一、二、三!大家快跑!」男人一聲令下,所有的小孩子一哄而散,他們哈哈大笑的往公園四面八方的出口離開,男人站在原地將手靠在嘴邊對著孩子們大喊,「最後一個到家的會被鴿子啄耳朵喔!」


  公園,靜了。


  男人轉過身打開皮箱把身上的綠外套脫下、和紅色帽子一起收好,換上一件又長又髒帶著帽子的灰色長外套。在那群孩子離開之後,男人看起來憔悴了許多,像是美麗的櫻花在瞬間掉落枯萎一樣。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過了好久。


  「妳想在那兒站到什麼時候?」突然有人開口,我又被嚇了一跳。


  「呃?」我繞了一圈,發現四周沒有其他人,才知道他是在對我說話。


  「其他的小孩子都已經回家了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有點不高興,我一向都很討厭別人把我當小孩子看待,我也一直深信自己比其他人成熟,當然是指心智與處理事物方面。


  「不不不,妳是小孩子,會看我表演的全部都是小孩子,」聲音還是一樣古怪滑稽,他提起皮箱帶著微笑朝我走來,換上破舊大衣雖有些落魄,但那笑容仍充滿希望般地綻放著,「笑,美麗的東西,就只有小孩子才能以最真實的方式表現出來,而妳,剛才在我表演時,笑了。」


  「嗯……」沉默,不知道該跟這怪人說什麼。他走到我面前約兩步左右停了下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我很想跟他說些什麼,其實第一眼見到他時,便覺得好像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訴他,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跟他說什麼。


  「天空很美。」他透過蒼白面具的兩個洞看橘紅色天空。


  「台北根本沒有天空。」我嘀咕著,「那不過是一個監牢,把我們囚禁在愚蠢都市中的監牢。」


  「妳很悲觀呢。」怪傢伙說,「坐下來談談?」


  「你不是要我快回家嗎?」我沒好氣的反問。


  「我感覺到妳一點都不想回家,再說……」他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銀製懷錶,「時間還很充裕。坐下來聊聊唄?」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死都不答應,而且還會思考這傢伙是不是有什麼可怕的企圖,尤其又是一位戴面具打扮滑稽的變魔術小丑。我本想一口回絕,但在手插進口袋時摸到那張沉重的記過書,臉色又黯沉下來,方才的好心情馬上煙消雲散。


  我坐回剛才的涼椅,怪男人將皮箱放下坐到我身旁。


  剛開始的幾分鐘,我們都沒有說話,我不斷的偷瞄他,而他只是雙手懷抱在胸前,翹著二郎腿瞪視前方,似乎在發呆。我的目光不斷在他黑色頭髮與白色面具間來回打轉,然後提出一直困擾我的問題。


  「你……為什麼要戴面具?」


  他仍看著前方,發出奇怪的尖銳笑聲。


  「這是一個大秘密,一個很大很大的秘密,我是不可以說出來的,要不然明天早上,太陽公公就不會再出現對你微笑囉。」


  愣住。


  「那麼,你……」我吞了口口水,「到底是誰?」


  「呵呵呵……」他伸出一隻如鋼琴家般修長的手指在我面前晃啊晃,「這是一個大秘密,一個很大很大的秘密,我是不可以說出來的,要不然明天早上,太陽公公就不會再出現對你微笑囉。」


  好像在跟一台收音機說話。


  「我要回家了。」我拍拍衣服站起身要走。


  「前面那兩個都不是妳真正想問的問題,」他像機器人一樣的把頭轉向我,我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人,說不定他是一隻迷了路的火星人,他對我笑,持續那麼久的笑容令我毛骨聳然,「其實妳心中有更大的疑惑吧?對唄?」


  「是沒錯。」我又坐下告訴自己:這傢伙不正常,若他做出什麼怪事一定要將他就地正法,即使丟了命也沒關係。


  「妳剛才問的兩個問題對妳來說都是無關痛癢的,而且妳就算知道了對妳一點幫助也沒有。」


  「我知道啦!反正你就是不要我問那兩個問題就對了!」我生氣地說。


  「呵呵。」


  我瞪了他一眼,我從未遇過這樣的神經病,能夠把我搞到快跟他一樣瘋的神經病。


  場面又陷入沉默,酒紅色的太陽有四分之三消失在大樓之後了,三隻風箏越飛越低,老公公結束體操,三姑六婆結束閒聊,爸爸媽媽牽著小孩和家中的狗往出口走去,公園漸漸冷清,在風吹過時有一點失落。


  男人在我旁邊哼著我從沒聽過的怪異曲子,他玩弄自己的手指,有時隨意捏出花把玩,有時不知從哪掏出撲克牌翻轉著。在他將撲克牌變成銅板後,他滿意地笑了笑,吹聲口哨,四隻白鴿從遠方飛過來停在他的手臂上,男人弄出一條七彩手帕把四隻鴿子變不見,然後把手帕塞進自己的口中。


  「你為什麼要在公園表演免費的魔術給小朋友看?」我問,其實我還滿希望他能再多露幾手讓我瞧瞧的。


  「耶,妳問對了,」他跳了起來,像喝醉酒般地搖搖晃晃,「不過,重點是在魔術,而不是『免費』。」他刻意加重免費那兩個字。他跳到涼椅上,手抵著眉毛眺望遠方,這個動作讓我想到航海的船長,加上他的身體搖搖晃晃,使我有種自己身處大海的錯覺。


  「嗯,沒有人偷聽。」他哼著自己亂編的歌曲,迅速蹲了下來,雙手張開貼在太陽穴,長長的手指彎得卡卡作響,「仔細聽好了,妳這個問題可提的真好。」


  他清清喉嚨,原本那像在開玩笑的聲音轉眼間變為低沉、沙啞、帶有磁性。


  「魔術,是美妙的藝術;魔術,是最真實的演出;魔術,是最冠冕堂皇的詐欺;魔術,使這世界受到矇騙的禮遇……」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發表偉大演說,「魔術的價值在於巧妙的構思與原理,她是光用看的就能夠明瞭的事情,不必多做解釋。而魔術師與魔術的不凡,是源自於天生的獨特。我可以直接告訴妳,魔術是假的,但功夫是真的;魔術師什麼都會變,就只有心不會變。魔術也許是騙人的把戲,雖然被騙卻覺得很快樂。況且──我常說:『觀眾可以決定一切』。」


  「這就是你選在公園,而觀眾為小朋友的原因?」


  「小孩是最有希望,最富可塑性的靈魂,他們擁有最天真的思想以及笑容,我一直都很喜歡和小孩子在一起的,可是……」他坐回椅子上,低下頭像犯錯的孩子懺悔似的說,「可是現在,連小孩都失去他們獨特,很多的孩子被這個世界變得虛假,很多孩子失去他們的笑容,很多孩子失去他們的夢想與希望。」


  「你的工作就是──」我不太肯定的問,「幫助小孩使他們快樂?」


  「喔喔,妳錯了,」他將憂慮抹除笑著對我說,「是『你們』。」


  「我又不是小孩──」


  「是的,妳是,妳就是失去東西的孩子,因此妳不覺得自己是小孩。」怪人的聲音與語調正經起來,「這麼說也說不清楚,這世上大多數的東西都得靠自己親身體驗的,不如──妳想不想來幫我的忙?」


  「幫?怎麼幫?我又不會變魔術。」


  男人笑著,他拉起我的手把一副牌放在我的掌心,然後挑出一張牌在手指間旋轉。


  「這個是Pirouette,適用於疑惑,」接著他將那張牌的牌面迅速變成背面,又再次由牌背變回牌面,速度快得令我眼睛酸痛,「這則是Twisting,我多在遇到想做出傷害自己或是他人的孩子時使用的,」他將牌往上一扔變為一朵含苞待放的薔薇,掉至我的掌中,「告訴妳太多也沒什麼用,我想,妳只要將這花帶著,在她枯萎之前,妳可以一直保有我對於魔術的記憶、技巧以及一切的一切。」


  我看著手中的玫瑰,有些疑惑。


  「Thurston三原則,」他舉出三根手指愉悅地說,「第一,事先不可對觀眾說要表演何種型態的魔術。二,相同的魔術,在同一人、時、地不可重複表演二次。三,絕對不可以向觀眾解釋魔術的秘密。」


  「難怪你會一直說──」


  「這是一個大秘密,一個很大很大的秘密,我是不可以說出來的,要不然明天早上,太陽公公就不會再出現對你微笑囉。」我們兩個像是說好似的異口同聲說道,話音一落,兩人不由得大笑起來。


  這是我這幾天來,笑得最大聲的一次,也是最真實的一次,很奇怪,只要跟這傢伙在一起的每一秒,口袋中的記過書好像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他用力拍我肩膀,我感到自己飄飄然地──這不是真的──那傢伙正在地面上笑著對我揮手,我詫異的看著地面上所有事物越來越小,天空則越來越寬廣,我往上飛,讓深藍色的夜包裹著我。我隨著風,往我第一個表演場飛去──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







  我雙腳踏上破公寓陽台,看見劉勁窩在角落低首玩弄美工刀。屋內爆出的女人尖叫與男人咆哮和著清脆的物品碎裂聲譜出拳腳相向的交響曲,我遲疑了一下,不確定自己該做什麼,正躊躇不前時,五歲的劉勁睜著水汪大眼看我。


  「妳是小偷嗎?」


  稚氣嗓音如刀刺穿我,我原以為他會問我是不是天使。我只好壓制自己的憤怒,這時他又開口了。


  「我們家很窮,沒有錢可以給你偷。」他面無表情地說完後又專心在自己的美工刀上。


  哭笑不得。我走至劉勁身邊蹲下,盡力表現自己是多麼和藹可親,正想開口跟他聊一聊家裡,試法利用學來的把戲逗他笑時,赫然發現這孩子手腕手臂甚至面部有無數深淺不一的割傷,我差點沒尖叫出來,只是匆忙地想拿走他那把美工刀。


  「你這個小偷好奇怪,為什麼要偷我的美工刀?」劉勁把刀片藏進口袋嘟嘴,眼睛眨吧眨吧瞪我。


  「劉勁乖,我不是小偷,這美工刀很危險的。」我溫和地說,覺得自己智商退化。


  「你怎麼知道我叫劉勁?」


  怎麼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啊,簡而言之,就是飄到陽台看到他後就知道了。面對這個問題我差點傻住半晌說不出話,突地靈機一動,我自以為天真的告訴這孩子:「因為姐姐是天使啊。」


  換劉勁愣住,我們面面相覷聽著屋內吵吵鬧鬧一句話也沒說,劉勁滿臉不屑,而我的笑容已經僵硬發痠,不一會兒劉勁便轉身不理我繼續研究他的刀片。


  「喂,劉勁,」我扶著他的肩把他轉回來,「剛才姐姐回答你的問題,這次換我問一個問題吧。」


  他不理我,我真的差一點點跳起來殺了他。我在身上摸索找到怪傢伙給我的牌,我把它們抽出學那傢伙玩起撲克牌,什麼Pirouette、Twisting都試了,什麼玫瑰鴿子煙火兔子手帕都變出來了,劉勁還是不看我。一怒之下我看出空檔出手奪走他的美工刀,這回換劉勁生氣的跳起來。


  「妳幹嘛!」


  我笑著,輕轉美工刀,一瞬間它便變成色彩鮮艷的棒棒糖──顯然,劉勁沒有被我逗笑。


  「我的刀子呢?」他不停質問我。


  「你回答我的問題,」我把棒棒糖遞給他,「我就把糖變回美工刀。」


  他不高興,但還是默默答應了。我們坐在陽台看著黑天鵝絨般的夜空,裡頭吵鬧聲一分鐘皆未停息,我不曉得劉勁到底是怎麼忍耐的──此時我發現他額上有一道淌著血的疤。


  「你的額頭怎麼受傷了?」


  「我自己弄的。」


  「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我邊說邊想幫他止血包紮,他卻用力撥開我的手。


  「班上同學告訴我,有一個很可憐的小孩子因為身上有疤所以就學會魔法,我也想要魔法,所以在身上弄疤。」劉勁認真地說,「不過劃了好多好多疤都沒有用,我還是不會魔法。後來終於有人告訴我,那道疤要劃在額頭才能學會魔法,所以他們一開始吵架我就跑來這兒想學魔法。」


  「你為什麼要學魔法呢?」


  「我想用魔法讓他們不打架、用魔法讓我能再去上學,爸爸不准我去上學所以一直打媽媽。我想用魔法讓所有的酒都變不見,也想讓我們家有錢一點,這樣媽媽才不會賺很奇怪的錢,隔壁小黑也不會說我是狗生的小孩了。」


  聽見劉勁說出這些話,我開始思考,無法控制的思緒又飛進口袋沉重的記過書。對我來說,擺脫考試升學的枷鎖、擁抱自己與夢想是我的希望,想宣洩壓力怒氣改變班級氣氛製造出的東西使得我生命停擺、使得我不想再回去學校上課,但是,眼前這個渴望上學的孩子卻敵不過家裡問題,只能躲在暗處祈禱自己擁有魔法改變一切。


  「姐姐,妳不是天使嗎?」劉勁把我從思緒中喚醒,他指著額上的疤,「妳能不能讓我會魔法,我有疤了。」


  我直說自己多麼苦多麼可憐,實際上比自己悲哀的人好多好多,至少我眼前就是一位。他身上每道傷化作炙熱赤繩綑住我,要我思考自己是否比他幸福?他什麼都不懂,他年紀太小知道太少。他好傻,為什麼會認為傷害自己就能改變一切?為什麼他不向其他人請求幫助?為什麼不躲起來或是逃得遠遠的,離開這個沒有人愛他的地方?他可以跟我一樣隨風亂走啊。


  「姐姐,讓我會魔法好不好,拜託。」


  我跟他哪裡不同?他受的苦比我還要多……


  「天使姐姐?」


  「劉勁,聽我說,」我看著他苦苦哀求我的冷酷眼睛,突然想通,不由得將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柔聲對他說,「魔法是個很神秘的東西,不是隨意就能學會的,更不是在身上割幾道傷就能得到的。你要學魔法只有一個辦法──」


  我停頓了,他停頓了,屋內吵雜也停頓了。


  「笑,只要你送我笑容,」我拉起他握著棒棒糖的手,「你就能用魔法使願望實現。」


  「笑?」他歪著小腦袋疑惑著。


  「最真實的笑。」我旋轉著牌:一個孩子知道什麼是真實嗎?


  「我如果笑了,他們就不會打架、媽媽不會賺錢、爸爸不會喝酒、我也可以去上學?」


  「是的。」我誠摯的點頭。


  他笑了,燦爛地如同夜空綻放的花火,那一瞬間我發現他身上所有疤都不見了。劉勁跳起來拉我的手大喊:「真的?只要笑我就可以會魔法,不用受傷?」


  「對。」


  「太好了!我要告訴其他人!」劉勁跳著蹦著衝進屋內又衝出屋外,口中不停重覆著:「笑就可以學會魔法!笑就可以學會魔法!所有願望都會實現!所有願望都會實現!」


  我看著小小背影,我知道我得到他的笑容,一股電流鑽進血管的感覺。我相信不久之後,他一定能實現所有的願望,即使沒有魔法,這是他的堅持與意念。來不及說再見,我知道我第一場表演落幕,身體再次飄飄然,劉勁的家越來越小,往上飛的途中,我好像聽見他們一家歡笑的聲音,好像看見未來的劉勁運用自己創造的魔法開通一條希望鋪成的路……







  凌晨十二點整,我來到學校屋頂,年紀與我差不多的藍曉苵站在五樓高頂樓牆上往下俯視。


  突然她沿著牆邊坐下,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我的心臟凝結住。她沒往下跳,只是從口袋掏出一封信默默讀著。每往下看一行我的脈搏便停住一次,深怕她傷心欲絕而往下跳,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變出繩子套住她。


  她讀完了信,嘆口氣,把信撕碎後讓風吹散。我手腳快速地接下每一張紙片順手一搓便成了原先的信紙。正想讀時,一個耳熟的女人聲音從底下傳了上來。


  「曉苵!妳等我不要亂動!」


  我探出頭,隱約看見一個瘦削人影在操場奔跑。藍曉苵站了起來,神情凝重,似是決定了什麼,她把手機踢了下去,然後伸出左腳在牆上岌岌可危的金雞獨立著,然後又換另一隻腳,兩隻腳輪流玩著玩著,我則是嚇得腳連動都不能動。


  「曉苵!快到老師這邊來!」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我開始擔心那個衝上來的人的身份。


  藍曉苵回過頭似乎在等待,那一刻她才發現我的存在,她差點嚇得跌下去,我嚇得差點死掉。


  「妳是誰?」


  「我是天使。」我像拉手風琴般的洗著撲克牌。


  「我看妳是狗屎。」她忿忿地說,「快滾開,別礙著我。」


  「妳想做什麼?」


  「我想死啦!」


  「為什麼?」


  「妳煩不煩啊!我叫妳滾就快滾!我已經說了三次,再不滾就陪我死!」


  「曉苵!」頂樓的門被撞開,批頭散髮穿著睡衣的程淑真出現在我面前,一股詭譎的寒意爬上背脊,無數的問號在腦中打轉。


  「妳是誰?」程淑真問,她腦中的問號絕不比我少,更多的寒意纏住我。


  「她是狗屎。」藍曉苵一見到班導臉色便黯淡下來,憂鬱恐懼不知所措全浮在臉上,她心中不知為了什麼正天人交戰著。


  「曉苵……」班導大步跨向藍曉苵一臉哀傷,我從來沒看過她這種表情。


  「別過來,」藍曉苵警告,「妳果然跑來了。」


  「快下來,別作傻事──」班導說,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我只好附和,「對啊,快下來。」


  「老師,我打電話給妳是因為我信任妳,但我沒有意思要妳過來。既然妳來了,我剛好跟妳說一些事,」藍曉苵沉重地說,「感謝您的諄諄教誨,我真的很喜歡十三班,狹小的教室裡,載滿許多的回憶,不論是快樂還是哀傷……」


  我打了冷顫,她跟我一樣都是十三班。


  「雖然教室的門開著,但我的心和身體都好疲倦;雖然教室的門開著,但我覺得自己仍被禁錮在看不見的堅固牢籠裡;雖然教室的門開著,但那任人翱翔的天空,離我好遠好遠……」藍曉苵嗓音縹緲著,她背後便是直落地平線的崖,只要重心稍往後,一切便毀了,「老師,我已經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很抱歉,我無法堅持到最後一刻,我無法見到我的名字被登在我想去的學校牆上,因為,我走不到、走不到那裡……我覺得自己一直被好多的人壓著,被好重的書壓著,被好難受的空氣壓著,被看不見又無法控制的制度壓著,我像是一隻被綁在火上的蝴蝶般地難熬。」


  「我知道,妳說的我都懂,所以……曉苵,妳就下來吧……」班導在我旁邊動都不敢動,只是嘶聲喊著,「拜託妳……」


  我了解藍曉苵的心情,我跟她有一樣的心情。我正想開口發表一些想法時,藍曉苵搖了搖頭。


  「我打電話給妳,是想和老師說最後一句話,」藍曉苵沒有停下意思,她急著想把一切說完,她的音量逐漸加大,「我將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妳不用救我,如果可以請妳救救其他的同學,讓他們不要像我一樣……」


  救救其他學生──那瞬間記過書越變越重。班導哭了起來,我感覺到她在我身旁無力跌坐在一旁,不斷說著:「不要……」


  「謝謝老師,我要變成一隻美麗的蝴蝶,找尋另一條能飛到蔚藍藍天中,最幸福的天堂的路……」


  藍曉苵綻放最美的微笑,那是象徵解脫的真實微笑,她緩緩地輕輕地跳了一下,一道美麗拋物線繪出,一對美麗翅膀敞開,她停頓在牆外幾十公分處,時間停止、空氣凍冱,一切聲音都被黑洞吸收──班導瘋狂地尖叫,我什麼都來不及想,只是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跑到我能緊緊抓住她為止。


  「白癡!妳幹嘛啊?」我大吼。


  「我想死。」她靜靜地說。


  「妳既然有勇氣面對死亡為什麼沒有勇氣面對挑戰?」我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大吼、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她,我不希望任何人死掉,不管是劉勁還是她。


  幾滴眼淚掉在我臉上。


  「已經來不及了。」她說,「對不起。」


  這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我的心已經落到地面,我閉上眼睛。我這時才反應過來:我們相擁著往下墜落。


  凌晨十二點十三分,班導無聲低泣與巨大撞擊下,駕著警笛的大人姍姍來遲。嶄新的撲克牌如花般散開,飄在身後,飛舞於月光下像是一隻隻泛藍光的蝴蝶……


  「怎麼能把我送妳的牌亂扔呢?」歡天喜地的聲音穿過我耳朵,我迅速睜開雙眼,那張白面具像喝醉般搖晃在我面前。


  「你!」我像瓶蓋一樣彈了起來,像陀螺般轉了一圈又一圈,發現自己又回到那座公園,「藍曉苵呢?程淑真呢?」


  「妳表演失敗了,雖然曉苵還是將笑送給妳。」怪傢伙倚著涼椅手枕著望天哼歌。


  「我是問她們人呢?」


  「那是過去的事。」怪傢伙對我微笑。


  這下我才了解為什麼當時班導不認得我:「你的意思是……藍曉苵早就……」


  「她是妳班導遇到最重的打擊,藍曉苵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當年她跳樓尋死的導火線據說是因她那次模擬考從第一名掉到第三名。」怪傢伙輕鬆地說,他的右手不停變出兔子、鴿子、黃金鼠之類的小動物。


  「居然能把這種事說得像是床邊故事一樣。」我小聲嘀咕,前一分鐘遭遇的一切多真實,從高處墜落的真實、風的真實、眼淚的真實、死神呼嘯的真實。


  「對妳的班導來說,她最喜歡的學生在她面前自殺死亡,是種活生生的酷刑。」


  我想起藍曉苵說的話:「覺得自己仍被禁錮在看不見的堅固牢籠裡,任人翱翔的天空,離我好遠好遠;不用來找我,我將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也不用救我,如果可以,請妳救救其他的同學……」


  救救其他同學?


  「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不要說這句話!」我掩住耳朵大喊,喊出一直被我藏起來的真正想法,「我不想聽到任何人口中說出她曾經說過的話!我恨死她我討厭她!不管她遇過多麼殘酷的事都一樣!我不想再見到她聽到她的名字!」


  「妳還不懂嗎?」怪傢伙柔聲說,「妳的班導在妳身上看見曉苵的影子,她不想重蹈覆轍。」


  「但是她也不能這樣對待我、我的心血!還有這個!」我抽出沉重的紙使盡力丟向他,怪傢伙輕輕的撿起掉到地上的記過書默默閱讀。我頹喪地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開始酸澀,喉頭好像被東西哽住。


  「我該怎麼辦……」


  「妳知道該怎麼辦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記過書折疊整齊,怪傢伙把它放在我的手上,「想想曉苵想想劉勁,想想妳摔下頂樓的感覺及剎那的想法。」


  怪傢伙拍拍自己肩膀,示意我靠著。


  我靠上去,想到這幾天的事,眼淚毫無止境的流著,似乎想把這幾天壓抑的難過悲傷忿怒一次流盡,怪傢伙把肩膀借給我後,雙手停止變把戲,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聽我哭泣。


  那是個夜幕包裹的公園,深沉漆黑平靜的色澤。人們把月亮擱在無人廣場,輕輕篩下銀色的光,星光閑情於花草之間。風穿梭著,夏夜蟋蟀鳴奏著,一首旋轉輕鬆的小曲,融合那男人滑稽嗓音,歌聲忘情探訪黑夜,延伸到遠處斑駁疲累的城市。我微啟眼皮,感受到他給我的薔薇枯萎,而一切事物忽遠忽近,若隱若現,最後隨著他的背影一起淡去。







  我醒來時已經過了一天。


  根據我父母和同學的說法,我是在被班導打耳光衝出辦公室後便昏倒在走廊,之後一直躺在醫院病床上,一動也不動連眼皮都沒張開。


  「一切是夢?」


  不過,床邊攤開的早報上有則報導寫著:「問題家庭中頭獎,五歲男童可圓夢」,照片上的公寓與劉勁家好像好像。


  「程老師確定妳沒事後才趕回學校上課,她一整晚都沒睡。」老媽檢查我的被子暖不暖,一會兒又調整點滴的位置。


  「喔。」我指指窗廉要老媽幫我拉開。


  「她是個好老師。」溫暖的日光照進病房,點滴滴著清徹液體,我無精打采地看著它。


  「喔。」


  「在急診室外她坐立難安,不斷來回踱步,口中唸唸有詞,」老媽說,「但是她說的不是妳的名字。」


  「那是什麼?」我打了個哈欠。


  「Butterfly……」老媽說,她背起皮包走向門口,「我去買水果,妳休息一下吧,不要亂跑,妳惹得麻煩夠多了。」


  門關上,病房又只剩我一個。Butterfly,這個英文單字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班導會對我這樣,是因為她在我身上看到那位當著她的面跳樓的女孩的影子……


  「變成一隻美麗的蝴蝶,找尋另一條能飛到蔚藍藍天中,最幸福的天堂的路……」


  我笑了,我知道我跟藍曉苵不一樣,她選擇離開,而我活了下來。


  我拿起報紙開始閱讀關於劉家中頭獎的新聞,裡頭有張他們全家福的照片,劉勁笑得很開心,他手中緊握著的不是刀子而是我給他的棒棒糖。


  或許現在這條路不好走,而且是一條很糟糕的路,或許要通往我的夢想的路還有很多條,但是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尋找時,就直接踏上眼前的通道吧。它不是最快也不是最好,佈滿困難挑戰還有一點無聊,但是打敗它們也是個勇敢經驗。即使沒有魔法,但我有堅持與信念。


  我翻到社會新聞,一篇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的新聞映入眼簾:「年過半百老翁在公園靠變魔術誘拐女童加以性侵害」。


  我輕輕笑著,那個怪傢伙應該不是色老頭吧?不過,還真該感謝那個怪傢伙,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但若沒有他,我早已踏上與藍曉苵一樣的路。


  報紙扔到白色桌子上,旁邊小花瓶僅插一朵盛開的鮮紅色薔薇,一張畫有小丑的鬼牌倚著花瓶對我笑,我也對著它笑。


  我決定,傍晚時再回到公園去。





                             The End...




【Zenky的後記】

  這是我高二時候第一次參加校內文學獎拿了首獎的作品。(2009年我大四,應是五六年前的東西)
  那個時候會覺得寫這個是想要跳脫出不停讀書、只能讀書的那種軌道,不過很顯然我好像也真的跳出來了~
  現在《The Magic》之於我就是一則受了當時評審老師評點,所以打算給他長篇化的故事。
  不過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寫它XDD

  當時評審之一的吳均堯老師提到關於此文魔術師角色的神化。
  所以才漸漸衍生出「神徒」的想法,這是繼高中時構思的《月城》外,第二個當時想到的長篇故事。
  和現在寫的《惡鬼補習班》啦~《魔法禁止》啦比起來,它們其實比較龐大,也比較沉重,若說《惡鬼補習班》和即將暑假要專攻來投稿角X賞的《魔法禁止》是輕小說的話,這兩篇反而接近一般的奇幻小說。
  (至於《閉鎖密室》會先出生又馬上出書,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原因是我怕鬼,然後我喜歡推理小說卻一直覺得自己寫不出來)

  總之~這也是我第一篇有保存下來的非同人文作品。

  唯一不解的是,前男友在我高中時一直嚷著這裡面的魔術師根本就是他(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囧,我寫時的參考人物明明就是《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裡的高遠遙一!!!!!但他那麼認為就依他了)。
  導致我後來在寫《The Magic!神徒》的「冷刀」時,一直是有點想把前男友當作描寫的參考......
  不過現在不歡而散XD害我整個很囧啊~~哈哈~
  只好在之後的故事裡,把他塑造成根本不一樣的角色(說真的,後來去年完成的《冰與火之酒》裡,冷刀跟前男友就壓根完全不一樣=”=)。 
  
  
  以上。希望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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