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樂章 基度犬的援手

「你!怎麼把牆壁搞成這樣?」

「年輕人真沒禮貌啊,看到長輩應該先打個招呼,然後介紹介紹自己才對啊。」白鬍子老人咯咯笑著,他有一個看起來會賺大錢的大鼻子,還有一對隱沒在白色長眉下的明亮褐眼。

「說的也是。」李繭翔點點頭,拄著點滴架說,「我姓李,名字是繭翔。」

「李先生啊!就是那個……那個很有名的四百八十七號嘛!啊哈!這我知道,整個監獄的獄卒都在談論你呢!聽說你在外面幹了好大一票,他們搞了好久才把你弄進來咧!稀客、稀客!」

白鬍子老人居然把瘦削的手伸過圓孔,一副想要握手的模樣,李繭翔遲疑了一會兒,看對方沒有把手縮回去的意思,才跟著伸手握住對方,沒想大白鬍子老人人不可貌相,握力十分驚人,李繭翔痛到差點沒大聲哀嚎。

「啊哈哈哈,小夥子年紀輕輕,身體這麼糟糕啊。」白鬍子老人收回右手,雙手滿足地拍了拍,彷彿剛做完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對啦,小子,你說你的名字是?」

「繭翔,」李繭翔頓了一下,「繭是作繭自縛的繭,至於翔是──」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就叫你繭小子啦。」白鬍子老人急切地說完,拍拍胸脯大聲地說,「我呢,在這個監獄裡,大家叫我『洞洞先生』,聽好啦,是『洞洞』。上次隔壁房的小鬼發音不標準,居然叫我『豆豆先生』,我呸!老子我是何許人也,那洋鬼子小丑哪有資格和我齊名啊?」

李繭翔尷尬地笑了笑,他突然覺得隨便跟隔壁病房的鄰居閒聊是個不智之舉。再說他醒來的第一天,醫師們就說這個叫作NCH的地方,是專忙治療腦病變、研究腦科學的機構……

等等,這麼說,這地方其實相當於高級點的瘋人院嘛!

「那個、豆豆先生……」

「我是洞洞先生,不是豆豆!」洞洞先生冷眼瞪視李繭翔,「你是故意的嗎?」

「不、我只是一時口誤,對不起,豆……洞洞先生。」李繭翔皺眉指著牆上的圓孔,「這個洞,是你弄的?」

「是啊,我洞洞先生最拿手的本領就是鑽洞,」洞洞先生驕傲地雙手環胸說道,「獄卒們都拿我沒輒呢!每次我鑽好的洞被他們發現,他們就會大呼小叫、手忙腳亂地把洞補起來,不過補起來有啥屁用?隔天我又能鑽出一個更大更圓的洞啦!」

「為什麼要鑽洞啊?」

「那還要問嗎?繭小子,你很少看電視喔?」洞洞先生笑道,「鑽洞就是為了『逃獄』啊!不然你想跟其他同伴一樣,關在監獄裡混吃等死嗎?呸,我寧可逃出去,成功就能重新開始,失敗就一槍打死,投胎後又是條好漢。」

李繭翔這回更覺得自己待在瘋人院裡了,假使他自己是因為「鬼怪妄想症」而被關起來治療,那隔壁的「洞洞先生」大概就是「監獄妄想症」了。

「話說回來,繭小子啊,你為什麼會被關進來,你犯了什麼罪嗎?」洞洞先生挑眉問道,「我看獄卒很在乎你咧,我待在這個監獄那麼久,第一次看到整批獄卒在典獄長的帶領下,一起擠去探視一名罪犯。繭小子,你很了不起喔!」

看著洞洞先生豎起的大姆指,李繭翔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對方自己的狀況,何況對方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我也不清楚,我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這裡了。那些醫生……我是說獄卒,他們圍著我,一直說我有病,跟某個案子牽扯在一起。反正……」李繭翔苦笑地雙手一攤聳聳肩,「他們就是覺得我殺了人,而且殺了很多人。」

「喔喔,原來繭小子是殺人犯啊。」洞洞先生再次豎起大姆指,「厲害!厲害!」

「你呢?」李繭翔好奇地問。

「我啊,我是冤獄,被人冤枉,遭人陷害進來頂罪的。」洞洞先生認真地說,他還煞有其事地抬起頭嘆了口氣,「他們一下說我是間諜,一下說我是特務,一下又說我是『零零七詹姆士胖的』。可是我只是個在鄉下種香蕉的,這輩子連槍都沒看過,難不成我要舉香蕉去殺壞人嗎?啊那些警察、檢察官也都很亂來,反正我也就莫名其妙被關進來了啦。」

可信度二十趴。」李繭翔在心裡暗暗下了註解。

「我在這裡好可憐啊,天天受到獄卒的暴力對待,他們老是拿刀戳我,戳得我身上一個洞一個洞,還用繩子把我綁起來打!我就這樣從十幾二十歲的小毛頭,被關到現在人老鬢毛白、牙齒搖搖晃晃快掉光了,哎,我怎麼這麼悲慘啊!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看!快看我的牌子!」洞洞先生拉起別在白色病人服胸前的黑色小名牌,黑底白字印著有些斑駁的「7」,貨真價實的「第007號」。

可信度稍微提高一點好了,二十二趴。」李繭翔心想。

「哎,關在這裡十幾年,其他犯人啊,來來去去的,我也習慣啦。」洞洞先生搖搖頭,「像之前那個138號的美女,也住你這間房,身材有夠好,人長得又漂亮,就是愛唱歌又唱得難聽了點。結果關了三天就受不了,被抓去槍斃了。我都來不及跟她說我在這面牆壁上挖了洞,她換衣服時我一直在守護她咧真是……」

變態,可信度降到十八趴好了。」李繭翔用手指刮了刮臉頰。

「洞洞先生,你說其他犯人來來去去的,他們是都被槍斃了嗎?」李繭翔好奇地問,雖然他還搞不懂「槍斃」這詞實際上代表的意思,「還是有的順利出獄了呢?」

「繭小子,你想的太美、太美了,」洞洞先生再度搖搖頭,他哀怨地說,「沒有人能活著離開這個監獄,這裡是全臺灣最可怕、最變態的監獄,犯人們在這裡發瘋是早晚的事,人啊一意識到自己瘋了,就會開始求人殺了他,而這個監獄不願完成你任何願望,除了求死這個心願之外。」

「那為什麼你會被關那麼久?他們沒想過槍斃你嗎?」

「當然有啊!可是我又沒瘋、也不想死,他們想斃我想很久了,就一直在等我發瘋!哼!我洞洞先生是什麼人?有那麼容易瘋嗎?更何況,」洞洞先生咧嘴微笑,露出一口黃板牙,「在你之前住進你那間監獄的319號,教了我很多東西呢,也是那位319號,才讓我變成這監獄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洞洞先生』。只可惜啊、只可惜,獄卒察覺319對他們的威脅性太大,319把絕活全傳授給我後,就投胎去了。」

「他傳授了什麼絕活給你?挖洞的方法嗎?」

洞洞先生突然閉上嘴巴,對著李繭翔微微一笑,佈滿皺紋的食指輕壓嘴唇,示意他安靜。

接著,李繭翔聽見一連串走動的腳步傳了過來,似乎是醫師群來巡房了。

「繭小子,」洞洞先生抓起被切下來的一小塊圓牆,他咧嘴笑道,「咱們有空再聊囉。」

牆上的孔洞被塞住,牆壁恢復成原本完好如初的一片雪白。

李繭翔愣愣地盯著一點痕跡也沒有的牆壁,漸快的心跳並沒有因此平緩下來,反而跳得更加快速了。

「487,例行檢查囉。」黃穎醫師的聲音傳了過來,病房房門呀地一聲打開,一串腳步聲匆忙地闖入。

「嗯。」李繭翔努力保持鎮定,他抬起頭看著笑容可掬的黃穎,以及她身後全臭著臉,宛如是來摔角而不是巡房的男醫師。

當李繭翔躺回病床上,任由醫師們擺佈時,他的腦裡卻仍跑著洞洞先生離去時的畫面。

在那塊圓牆被堵上前,李繭翔看見了。

洞洞先生的身邊,站著一隻跟鹿一樣大、發散著淡淡金光、有點半透明的奇異生物。

那是一隻鬼怪,絕對錯不了。

這可是和康凝之分開的兩三個月來,李繭翔終於看見的頭一隻鬼怪!

只要證明不是只有他自己看到的就好了,那就表示,「鬼怪」的存在並不是他的幻想,而是真的存在在這世上。

 

 

「繭小子啊,我說你最好不要一天到晚看那個窗戶,前面幾個犯人就是被那個窗戶逼瘋的。」

隔天,李繭翔又撐著點滴望窗發呆時,洞洞先生再度打開牆上圓孔說話了。

「這扇窗戶……有什麼問題嗎?」李繭翔皺起眉頭問道。

「問題可大了,」洞洞先生微微一笑,「因為它根本不是窗戶。」

又開始發瘋了,可信度降到十趴。」李繭翔差點翻了個白眼。

「怎麼?不相信我嗎?那我問你,」洞洞先生指著鐵窗裡的盆栽,「為什麼那些小盆栽裡的樹啊花都不會死掉?」

「嗯……因為它們是假的?塑膠花草之類的?」

「答對了,既然盆栽是假的,那為什麼窗戶不能是假的?」

「這兩者之間應該沒什麼關連吧?」

「我再問你,你看窗外看了老半天,能說出今天窗外的景色跟昨天有啥不一樣嗎?」

「都一樣天氣很好,陽光普照,萬里無雲啊。」李繭翔聳聳肩,「這片樹林又沒什麼改變,怎麼可能出現什麼不一樣的風景?」

「你知道今天幾號嗎?」洞洞先生思考跳躍地問道。

「嗯……一月十號?」

「一月在臺灣是冷到尿尿都會結冰的冬天。」

「臺灣的冬天沒冷成那樣啦!」李繭翔哭笑不得地叫道,但洞洞先生不理會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你看了好幾天的窗,從沒想過為什麼天氣老是那麼好嗎?更何況這裡是山上!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洞洞先生激動地説,「讓我告訴你吧!其實這邊每個牢房的窗戶都是電漿電視啦!而且還是有3D那種高科技效果的!以假亂真!以真亂假!」

「這樣啊……」李繭翔不相信,天底下有哪個監獄會裝上成本這麼高的裝置呢?一點意義也沒有啊!但為了保持禮節,他還是勉強地笑笑。

「繭小子,這個監獄就是這個樣子,比外面的社會還要險惡。那些人早上對你笑,晚上就拿刀子戳你,明天清晨說不準就抓你去槍斃了!」洞洞先生把他的大臉塞進洞裡,很有戲劇效果地恐嚇著,「要當心啊!繭小子!」

「是,我會小心,」李繭翔無奈地回道,「你也要小心啊。」

「放心,那些獄卒才不敢對我怎麼樣呢!不然我怎麼能在這兒關那麼久。倒是你!繭小子!」洞洞先生的臉越塞越進來,李繭翔真怕他的大臉會卡在那兒再也拔不掉,「別說洞洞先生對你不好,我昨天從一個認識的獄卒那裡,打聽到你的事。」

「我的事?」李繭翔雖然有些好奇,但這個瘋老頭的話又有幾分能信?不過就算他捂住耳朵直說不想聽,洞洞先生也還是會用大嗓門兒吼到不得不聽。

「來,繭小子,耳朵靠過來,蓋在洞上。」

「好好好,」李繭翔不耐地說,「我先說喔,我的耳朵很敏感,不准對我耳朵做什麼壞事!」

「你少噁心了啦,我要做那種事也會挑之前138,哪輪得到你啊?」

李繭翔膝蓋微彎,稍微蹲低了些,然後聽話地把耳朵罩上牆壁孔洞。

「昨天幫我送晚餐的,是我認識的那個獄卒啊,我向他打聽了你的事,才知道這邊的上頭很看重你咧!不簡單喔,繭小子,在外面幹了那麼大一票……殺了六十幾個人,全部都是砍頭咧,真厲害!真厲害!你前世不是王朝就是馬漢吧?」

「洞洞先生,我沒有殺人,你不要聽別人亂說,我跟你一樣都是被冤枉的。」李繭翔無奈地說,「還有什麼王朝馬漢啊……」

「啊就包公旁邊穿黑衣服跟紅衣服的啊,就負責開鍘砍人頭的啊。哎呀,不說這個了,反正你之前砍別人的頭,現在就要因果報應到你的身上了啦!」

「什麼意思?」李繭翔皺起眉頭。

「他們要剖開你的腦呀!」

「神經病!」李繭翔彈離牆壁,指著孔洞裡的老人大罵,「沒事幹嘛剖我的腦袋?你不是說這裡的人往生是被槍斃而已嗎?」

「聽我說完嘛,年輕人這麼沒耐性。」洞洞先生擺擺手,要李繭翔再靠上前,「他們說你這個人腦子太變態了,殺了那麼多人,一定要剖開來看看,看是腦子哪處壞掉……」

「胡說八道!監獄哪會做這種事啊!」

就在李繭翔想嚴正反駁時,他的房門突然被敲響。兩位隔著牆爭辯的病人手忙腳亂起來,洞洞先生連忙把自己的頭拔出孔洞,並找到小圓牆塞了回去,嘴巴不時碎唸著:「奇怪,怎麼這個時候查房,老子話還沒說完咧……」

牆壁恢復原樣,李繭翔飛快地爬上病床,乖乖躺著。門把同時轉動,緊接著,一批陣容龐大的醫師群走了進來,這個陣容就跟李繭翔頭一天清醒時一模一樣,為首的仍是那位頭髮有著一搓紫毛的俊俏男醫師。

「午安,李先生。」紫毛醫師微笑地打著招呼,其他醫師則板著臉孔站在後方。

「嗯,午安。」李繭翔裝模作樣地揉揉眼睛,一副剛睡醒似的。接著紫毛醫師用眼神示意黃穎等人來幫李繭翔測量脈搏等等,自己則找了張圓凳坐下。

「是這樣的,李先生,事實上,在之前的檢查與觀察時,我們發現你的腦部有不尋常的陰影。」

李繭翔圓睜雙眼,他不敢相信地說:「不、不尋常的陰影?什、什麼意思啊?」

「我們一開始也怕是誤判,所以才把觀察期拉得那麼長,但今天,情況已經可以確定了。」紫毛醫師向身後的醫師要來一個牛皮紙袋,他從裡頭拿出幾張腦部的X光片以及斷層掃描圖,還有幾份印有黑白照片的資料轉交給李繭翔,「你先看那份黑白資料,那是一九一四,數起發生在瑞士的腦部寄生蟲病例,該種寄生蟲尚未命名,我們簡稱為SOF。經過我們檢查與比對,發現你身上症狀以及所有數據資料,完全吻和感染該寄生蟲的初期症狀。」

「什……什麼啊?」李繭翔扯著嘴角,「你在開玩笑吧?什麼腦部寄生蟲?世界上哪有這種東西啊?」

「這世界無奇不有,很多不可能的事其實都是真實的,只是受到相關當局的壓制、隱瞞,畢竟大多數的人無法接受太誇張、超出科學、現實合理範圍、違背自身經驗的事情,但它們確實存在著,SOF也是一樣。我手邊尚有來自冰島、日本沖繩、帛琉、智利、美國舊金山等地的疑似案例資料,不過這些資料受到他們政府的控管,所以相當瑣碎,但是SOF的存在是真的,而且不容忽視。」

「等一下,我不懂。你說的那個SOF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你說那是一種腦部寄生蟲,但是就算腦裡有那種寄生蟲……又怎麼樣?我還不是一樣活得好好的,沒嚴重到要開腦吧?」

「現在你身上沒有明顯病症,是因為目前是感染初期。」紫毛醫生面無表情地說著,他將資料翻到印有活像「邪蠕蟲」那種鬼怪的黑白照片頁面,「這種寄生蟲十分危險,牠寄生於腦部,會使患者產生幻覺、妄想,而且深信不疑,一旦有了幻覺,就不會有好轉的跡象了,不像一般精神疾病會時好時壞。李先生口中的鬼怪系統,就是受到此種寄生蟲的影響。」

「什麼鬼……」李繭翔小聲喃喃,「那才不是幻想……」

「有了幻想以後,患者的情緒會變得激動、急躁、看什麼都不順眼,並且變得嗜血、殘忍,有暴力傾向,且會用幻想試圖合理自己所有殘暴行為,」紫毛醫生微微低頭,吊著眼睛瞪視李繭翔,「據說希特勒也感染了這種寄生蟲。」

「你們還是認為那些F大的學生是我殺的,對吧?」李繭翔煩躁地說,「我已經說了!我沒殺人!有問題的是那群指證我的證人!他們才真的感染這種蟲,幻想我殺了人!」

「李先生,我們都知道說服你是件不可能的事,我也不奢望能說服你,」紫毛醫生冷淡地說,「我只是盡我的責任,把真相告訴你,信不信由你,但為了全臺灣……甚至是全世界人類著想,我們必須替你安排開腦手術。」

「開……」李繭翔從病床上彈跳起來,「開什麼玩笑啊?」

「是開腦,不是開玩笑。」一個一向很討厭李繭翔的醫師插嘴道。

「李先生,SOF這種寄生蟲,在感染兩個月後,會因為牠們開始繁殖產卵,產生十分強大的傳染性。」紫毛醫生撥撥頭髮,平靜地表示,「牠們的卵會從你的唾液、體液排出來,孵化,然後附著在任何物品上。這種寄生蟲不會因為食物鍊而消失,畢竟牠們一進入體內後,就會順著血液流動,想盡辦法進入腦部。你可以試想看看,如果我們隨便讓你離開這裡,不做任何手術就回到人群之中,會給人類帶來多大的危害?」

李繭翔閉上嘴巴,不在說話,這種宛如電影般的情況他一時之間實在難以接受,他之前好不容易接受「這世上存在著鬼怪」的事實,怎麼現在又跑出一堆人要他相信「這世上沒有鬼怪」、「鬼怪是你的幻想」、「這種幻想是受到可怕寄生蟲影響」,最後又牽扯到他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有可能會讓世界毀滅?

實在太誇張了!

「總之,我們已經盡了告知的義務。」紫毛醫師站了起來,雙手插進白袍口袋中,「資料留給你,你自己讀讀看,信不信由你。至於你的手術,安排在後天上午九點開始,明天我會請幾位醫師幫你做些術前準備。就這樣。」

紫毛醫師說完,領著其他白袍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李繭翔愣愣地坐癱在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牆上的洞再次打開,隔壁房的洞洞先生又把頭塞了進來。他扯著笑,有些驕傲地說:「看,我說的是真的!他們要剖開你的腦袋吧!」

李繭翔不理會他,只是茫然地盯著那面被洞洞先生說成是3D螢幕的窗。

「繭小子,不要那麼垂頭喪氣嘛!你也說你是無辜的、是被冤枉的,難道你什麼都不做,要讓他們那麼隨隨便便地剖開你的腦嘛?」

「誰想被開腦啊!」李繭翔生氣地回道,「可是我又能做什麼?如你所說,我們被關在一座監獄裡!根本逃不出去!我的腦子鐵定會被剖開!天知道他們是真的要抓啥寄生蟲還是想把我弄成智障控制住!可是我又能做什麼?能做什麼嘛!」

沉默籠罩宛如監牢的病房,窗外的藍天逐漸染上一層紅光,完美無暇的景色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繭小子,」洞洞先生率先打破沉默,他沙啞的聲音平靜地說,「逃吧。」

李繭翔皺眉瞟了他一眼,隨後又盯著窗戶。

「逃獄吧,逃離這裡吧。」洞洞先生又說了一次。

「哼,真的能逃的話,」李繭翔微垂下頭,「你早就逃了吧。」

「能逃跟想逃是兩回事,我是屬於後面那種『不想逃』的人,」洞洞先生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被關在這兒幾十年了,喜歡的女人早嫁作人妻、發福又變成黃臉婆了,從前的蕉園大概也被親戚霸佔,或是荒廢了吧。幾十年過去,人事已非,我離開監獄又有什麼意義呢?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不如待在這兒,有的吃、有的睡,無聊就挖洞跟別人聊天,很悠哉。而且最重要的一點──」

李繭翔轉頭凝視著洞洞先生,滿臉白鬍的他眼中閃爍著光芒。

「我不像你,會被開腦啊。繭小子,獄卒們顯然是想對付你啊!你若真是無辜的,怎麼能不逃呢?他們都確定手術時間了。」

「如果我想逃獄,」李繭翔認真地問,「你有辦法幫我嗎?」

「當然有,繭小子,靠過來咬耳朵。」

「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沒有那種興趣!不要咬我耳朵!」

「哎呀,『咬耳朵』是指講悄悄話啦,這也不懂,三八。」洞洞先生咯咯笑,李繭翔聽話地把耳朵放到牆孔裡,「聽著,你的開腦手術是訂在後天上午九點,這表示獄卒們在手術前二十四小時,會來替你做些術前準備,像什麼禁食啦、禁水、弄麻醉藥啥的,如果待到術前準備的時候就太遲了!要逃,就只剩今天晚上。」

「嗯,請問我要怎麼逃呢?在牆上挖洞嗎?」李繭翔不抱什麼希望地冷淡問道。

「繭小子,退後。」

李繭翔連忙照做,緊接著,一道就像探照燈般的金色光束穿過牆孔,在李繭翔病房地面上打出一個明亮的圓圈。

隨後,一枚影子緩緩地自光圈浮現。

那是一隻身高體態都像極成鹿的生物,但它長了一張狗臉,頭上也沒有任何的角,毛皮是高貴的深藍色,閃透著點點星光。那隻像鹿又像狗的怪異生物優雅地走出光圈,金光頓時消散,牆的另一邊則響起「砰」的一聲,似乎是洞洞先生倒地的聲音。

李繭翔本想走過去關心洞洞先生的狀況,那頭像鹿又像狗的生物卻快步擋到他的面前,一對黑珍珠般的眼睛溫柔地盯著自己。

「你……你幹嘛?」李繭翔有點緊張,他很確定這個生物是之前看到的那隻,但是在聽過醫師們的說法後,他實在不曉得這頭生物是真的存在,還是他的想像。

「李繭翔,請你不用緊張。」狗鹿的嘴巴沒有打開,它像會腹語術般發出聲音,「我是基度犬,這陣子一直附著在洞爺的身上。」

「基、基度犬?」

「之前的主人被關進這裡後,離去前把我送給洞爺的。」基度犬娓娓道來,「洞爺能夠不靠工具在牆上挖洞,是使用了我的能力。」

「等等,我不懂……你說的洞爺是隔壁的洞洞先生對吧?那、那你是……」

「我是一隻鬼怪,」基度犬溫和地說,「一種名為基度犬的鬼怪。我們是冤獄往生者的靈體聚集煉化的鬼怪,習慣住在監獄之中,等待機會解救有緣的冤獄者。」

「鬼怪……你真的是鬼怪……」李繭翔緊張地看著眼前的基度犬,「你不是我的幻想?」

「當然不是。」基度犬眨眨眼睛,突然,它的耳朵豎了起來,脖子也伸得好長,「不妙。」

李繭翔還來不及反應,他的後領頓時被基度犬含住叼了起來,當他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自己已經趴在基度犬厚實的背上了。

「洞爺倒地的聲音引來獄卒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咦咦咦咦咦?離開?怎麼離開……」

李繭翔話還沒說完,那扇他一天到晚盯著的窗戶忽地炸開,一些像極電視碎片的殘骸噴射出來,牆上被鑿出一枚巨大的圓洞,一個寬敞無車的停車場出現在他們眼前,李繭翔不敢相信地看著那破碎的窗。

「那個窗戶……真的是螢幕……洞洞先生沒有騙我?」李繭翔慌亂地問,「基度犬,這個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

「先離開這裡,我們等等再說。」

基度犬冷靜地說完後,飛快地鑽出破窗,往黑灰色的夜空奔馳而去。抱著基度犬脖子的李繭翔不時回頭探看,那被它們遠拋在後的灰色方型建築響起刺耳警鈴,隨著基度犬的腳步,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即使已經過了三個月,我還是沒辦法忘記萬聖節發生在小劇場的事。道具腦袋變成真正的人類腦袋,而且全是我們學校的同學,有不少還是我認識的、一起上過課,或是一起打過線上的遊戲的人。

其實我目睹到的可怕場面不算多,那個時候還算幸運的我,因為遲到而坐在門邊,在劇情進行到最高潮時,我還忘記關掉手機,遭到旁邊守門的工作人員白眼與勸阻,但那電話是從我打工的補習班打來的,補習班的主任脾氣很差,我做事又粗心大意,如果這通電話不接的話,沒弄好說不定會被扣薪水,於是我起身拜託工作人員讓我出去接個電話。

事情就是在工作人員允諾推開門的同時發生的!當血味與屍臭味連同尖叫聲傳進我的鼻子時,我的大腦根本來不及反應,雙腿早已自行動作。我用力推開工作人員和那扇門,飛也似地衝出小劇場……

雖然事後學校安排了心理輔導,還是無法抹滅掉那段的記憶。之後媒體的大篇幅報導,對我們這些目擊者兼受害者來說,無疑是二次傷害。

學期即將結束,可有可無的心理輔導也草草結案,我知道,對方已經盡力了。或許要從這種痛苦走出來,還是得靠我自己。至少我和其他同樣在場,甚至是參與劇團的同學比起來好太多了,我仍能上學、讀書、打線上遊戲,依舊能獨自到補習班當輔導老師,面對國中生提出的怪問題,也能忍受主任的責罵。

我以為一切都沒事了、以為自己會漸漸回歸正常生活……

那是一個討人厭的下雨星期一,本想賴床翹課的我被一股奇怪的臭味臭醒,那味道實在太強烈刺鼻,我又是自己一個人在外租屋,沒辦法差遣別人幫我處理,只好拖著疲憊的身體下床。

當循著臭味找尋發源點的我,拉開最臭、最臭的書桌抽屜時,我傻眼了──

我那亂七八糟塞滿講義、報告廢紙的抽屜裡,居然多了一隻貓……一隻死貓……一隻渾身染血,無法分辨原本毛色的死貓!牠的脖子上有著長長的割痕,大量的血就是從那裡湧出來的。

我嚇傻了,這死貓是哪來的?我一個人住,平常沒有什麼親朋好友會來探望!會是惡作劇嗎?還是我被什麼變態盯上了?可是我就只是個宅男啊!哪個變態會想針對我這種人啊!

兩個月前的畫面再次浮現。我忍著心裡的焦躁不安,找了一大堆報紙把貓的屍體包好,並裝進好幾層塑膠袋中,封得死死的扔進垃圾車裡。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做,應該好好安葬牠或是找個什麼專處理寵物後事的人處理,但我一點心情也沒有。那貓怎麼看都像是被人殺死的,天底下哪有貓會拿刀子割自己的脖子?

死貓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人發現,但害怕再次被放死貓的我,出入租屋時更加注重居家安全了。

然而,七天後的中午,我又被同樣的氣味臭醒。這次我直接拉開抽屜,果然,又是一隻被割破脖子的死貓!

我到底是招誰惹誰啊?

我邊哭邊處理死貓的屍體和抽屜裡的慘狀,買了很多芳香劑回家消除臭味,此外,我還抽掉書桌抽屜,交給附近撿回收的婆婆。

這下就不會有死貓了吧!

天真的我,完全想錯了。

又過了七天,熟睡中的我因為翻身時壓到一個又溼又軟的玩意兒而醒了過來。熟悉的氣味、熟悉的畫面、熟悉的觸感──

一隻被割喉的黑貓靜靜地倒在我的懷裡,唯一跟之前兩次不同的地方是,一把銳利的大美工刀就擺在我床頭,握柄上有著和我右手吻合的血印……

所有門窗都是由內上鎖的,而且只有我有鑰匙,可是我對那把美工刀和死貓一點印象也沒有。

後來,我在外套口袋裡找到買美工刀的發票,前往那家文具店,老闆一臉疑惑地告訴我,是我自己在昨晚九點多時到店裡去買的。

我對這件事、這個舉動一點印象也沒有!昨晚我因為前一晚趕報告到天亮的關係,傍晚五點回到家就倒床呼呼大睡了啊!

難道……我夢遊了嗎?我在睡夢中做了這麼多喪心病狂的殺貓行為嗎?我什麼都不知道啊!這一個月來我明明就睡得很安穩,連夢都沒有做啊!

的確,我是沒有作夢,在我的記憶裡。

可是,似乎有個奇怪的旋律在我心深處低吟著,那是首緩慢優雅,又有點悠哉的曲子,有個故作低沉的男聲,像邊搖著船槳邊吟唱著。那是一首催眠曲嗎?又或是……

今晚,我向系上學長借了DV回家。

如果貓是我殺的、如果我真的夢遊了,如果我的內心潛藏著一個變態狂……

我會主動投案。

我寧可接受治療、被抓去關,也不要再被貓屍的味道給喚醒了,我不要變成像那個殺了好多同學的李姓男子一樣,變成一個家喻戶曉的變態殺人魔。

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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