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7/3 全台書店、租書店上市!


第二樂章 點螢的垂憐經

寶福廳裡,張語平靜地跪坐在廳堂中央,捲髮的祿存則坐在他的左後方,蓄馬尾的紫微坐在他的右後方,三人面前都擺著紅木小矮桌,上頭擺著熱呼呼的茶。

在爭戰開始之後,也一直帶著笑意喝茶的張語,卻在聽見那個溫柔的男子嗓音時,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就連淡淡的微笑也從臉上消失了。

紫微擔憂地看著師父的變化,右手緊緊抓著擱在一旁繫有狗尾巴般白色穗子的長槍「犬尾」。

祿存這回比師父還要鎮定,她優雅地捧起茶杯,噘起雙唇小口小口地輕啜師父泡的茶。

「師父……」紫微按捺不住,揪著眉輕聲問道,「是它嗎?」

張語緩緩地闔上雙眼。

張語師父,我知道你躲在裡面,我的聲音你應該還認得吧?給點回應啊,親愛的師父?

「師父,那個人是誰?」祿存好奇地問,「他怎麼也叫你師父?」

「那不是人,是一頭鬼怪……」紫微咬著下唇忿恨地說,「從前同為『四凶』之一的……」

「安靜,專心,」張語冷聲命令道,「它來了。」

下一個瞬間,整個寶福廳的色彩都被抽離了,祿存與紫微還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失去了辨別色彩的能力,她們驚恐地想抓著法寶備戰鬥姿勢,卻發現自己的行動變得非常緩慢,就像在水裡移動四肢,又或是影片被下了慢動作的指令似的,就連呼吸都變得窒礙難行。

留著一小搓紫髮的白袍男子,不慌不忙地走進灰白的寶福廳中,他雙手插在皮褲口袋裡,厚底的及膝黑長靴粗暴地踏上寶福廳的木頭地板,他外表雖然瘦削,但每塊被他雙腳踩過的地方,全都破裂凹陷,像是被什麼大鐵槌給敲擊過一樣。

「哎呀,師父,原來你躲在這裡呀?」白袍男子微微一笑,他容貌有點像個女孩,銳利的目光掃過廳內三人,「還有閒情逸緻泡茶呢,難道過這麼多年,你還是看不起我嗎?」

「老生從未看不起你。」張語不急不徐地捧起茶壺,替自己斟了杯熱茶,他的動作看起來也受到干擾了,但是速度不像祿存與紫微那樣緩慢,也不到白袍男子那樣快速,「老生以為,讓你到外面闖闖、開開眼界,對你而言會是最好的。」

「闖闖?開開眼界?」張語的一席話,激怒了俊秀的白袍男子,他加重他的語氣,使得整座宅邸都跟著他的聲音震動,「你為什麼以為我需要經歷這些事情?你又知道我在外面遇到多少狗屁倒灶的事嗎?」

「老生的確不曉得,但是,」張語依舊閉著雙眼,他平緩地喝了口茶,「人界短短五十年的歷練,似乎改變不了你什麼呢。」

「呵,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實驗品嗎?」白袍男子冷笑,「你知道堂堂的上古四凶之首,在幾千年後好不容易甦醒過來,不僅連區區一族人類的鎮守神獸都當不了,還被驅趕離家、遭到放逐!這要我怎麼在鬼怪界中立足?」

上古四凶之首?」紫微在心裡驚嘆,她曉得何謂「四凶」,但是這「四凶」全都殘虐的可怕,究竟哪一隻是四凶之首,古書上也從未記載。然而最令她驚訝的是,她雖然知道當年張宅的鎮守神獸是有兩個人選,一是現在的「愚人船」,但另一個人選張語師父卻從來沒有提過,就連昨天清晨在書房的時候,師父也僅僅用「傳統鬼怪」帶過而已,「為什麼師父不告訴我們呢?師父到底在盤算什麼?

「張語師父,你看過外面的慘況嗎?」看起來與一般人類一樣的白袍男子冷靜下來,他繼續用他似男似女的溫柔嗓音說著,「你五名疼愛的大弟子們,正在接受新一代『四凶』的殘虐呢,特地留在你身邊的這兩名大弟子不去幫忙嗎?還是年紀大的你,也開始貪生怕死起來,非要留著貼身侍衛保護自己呢?」

紫色的眼睛不禮貌地掃過紫微和祿存的面容,即使她們戴著墨鏡,還是能輕易看出女孩子的纖細五官。

「還特地留兩名美女相伴呢,這就叫『老不修』嗎?」

「請……你……放……尊……重……點……」

紫微本想跳起來拍桌大罵,順便抓起長槍指著白袍男子的鼻子,但這些動作卻受到莫名的干擾,不但變得緩慢甚至還一頓一頓的,看起來蠢得要命,白袍男子也被紫微的行為逗得樂不可支。

就在紫微的動作還在緩慢提起長槍時,白袍男子輕輕彈指,不曉得拋出什麼東西,輕而易舉地打掉紫微的長槍,那把武器還往後滾了好幾尺。

「懂了吧,師父。」白袍男子撫摸紫色的頭髮柔聲地說,「這五十年,雖然我過得很辛苦,但我確實和以前不同了。那被囚禁數千年的力量,已在短短的五十年內恢復了五成,現在的我光是讓時空流動減緩,就足以滅掉你們張系除魔者了呢。這票你寶貝得要命的小徒弟們,連我的頭髮都碰不到呢。」

「窮奇,夠了。」張語輕聲地說著,茶壺裡的茶早被他喝光了,「回到這裡的你,究竟想要什麼呢?」

「我想要什麼?你應該很清楚才是。」被稱為「窮奇」的白袍男子愉快地笑道,「現在的我已經不在乎那個鎮守神獸的位置了,說老實話,我也不是因為念舊才回來看看、更不是因為想毀了你們張家才這麼大陣仗地回來──我忙得要命呢,師父,你們除魔者算哪根蔥啊?多浪費我的時間。」

窮奇原地轉了一圈,它褪下身上的醫師白袍,露出裡頭一襲皮衣勁裝,身材瘦削到就算被誤會成女性也不令人驚訝的它,淺笑著憑空抓握出一把巨大的電鋸。

紫色眼睛半瞇起來,秀麗的眉毛緊揪成團,它壓低嗓音冷酷地逼問。

「我的病人兼房客,那個歌聲可以吸引鬼怪的李繭翔在哪兒?你把他藏在什麼地方?」

「果然……為了李先生嗎?」張語啞然失笑了,「紫微啊,老生猜得沒錯呢。」

「師……父……」紫微與祿存擔憂地喊著。

「既然如此,還不把李繭翔交出來,」窮奇收起笑容,它極度忿怒地拉動電鉅,刺耳的噪音響徹山林,「我養了那隻小畜牲那麼久,就是等他成熟後準備吞下肚,你們膽敢偷走他?」

「窮奇,李先生並不是什麼不會思考、沒有自由的物品,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他擁有思想、擁有靈魂,我們怎麼可能偷走他呢?」張語取了茶葉添加進茶壺中,神色自若地開始煮水。

「少胡扯了,」窮奇咬牙切齒地罵道,「我想盡一切辦法,收買闇影娘搞出F大事件,就是要將他關進我一手成立的NCH裡!除非你們有人動手腳,否則他根本不可能逃離那個地方!」

「我……們……沒……有……動……手……腳……」祿存大聲地回道。

「的確,如同祿存所言,」張語將熱水倒進茶壺裡,「李先生是憑著自己的力量離開你的掌握,我們完全沒有幫上忙。」

「你們不肯承認,是吧?不肯交出李繭翔,是吧?」

「張宅就這麼大,建築擺設五十年來都沒變,」張語笑容可掬地敞開雙手,「你何不自己找找,如果你找得到李先生,那他就隨你處置。」

「你們早就動了手腳了,當我白癡嗎?好!我就把整個張宅給掀了!看你還肯不肯不將李繭翔交出來!」窮奇忿恨地咆哮道,他粗暴地扔出手裡的電鋸,危險的凶器直往張語臉上飛去,紫微與祿存還來不及保護師父,一條佈滿寶藍色鱗片的大尾巴,頓時從屋頂上衝了進來,擋下電鋸的攻擊!

失去的色彩剎那間全回來了,紫微和祿存的速度也恢復原樣,她們二話不說抓起兵器,咬緊牙關直往窮奇撲去!

窮奇輕鬆地挑起地上的白袍,往兩名女孩拋去,白袍立刻蛻變成有著血盆大口的白蝙蝠,殘暴地啃咬兩人肌膚、拉扯她們的頭髮。

「愚人船。」張語終於泡好新的茶,他有些欣慰地嘆道,「麻煩你了。」

那環繞在他身邊的藍色尾巴聞言,立刻活躍起來,巨龍的啼叫頓時環響整片山頭,地面像遇上大地震般不停晃動,屋瓦彼此碰撞,發出令人害怕的破裂聲,一隻淺藍色的利爪穿破屋頂,準確地抓住寶福廳內大言不慚的窮奇,粗暴地將它拖出張宅。

一頭像西方的龍那樣,長著蝙蝠般翅膀,外表卻又接近東方龍的寶藍色爬蟲類鬼怪,眨著湛藍大眼,威風凜凜地攀附在橘紅色的傳統建築屋頂上,張大它佈滿利牙的大口,挑釁地對著屋外相較下跟螞蟻沒有兩樣的鬼怪軍隊吼嘯,並揮動爪中的軍隊首領耀武揚威。

「哼……」窮奇冷笑,「你以為,我還是當年的我嗎?愚人船?」

刺眼的紫光籠罩了窮奇的身體,愚人船的右爪突然一陣滾燙,它無法克制地鬆開爪子放了窮奇。那一身皮衣裝備的俊秀男子飄飄然地飛至半空中,下一秒,它的身體開始膨脹、放大、變形──

「窮奇大人!窮奇大人!窮奇大人!窮奇大人!窮奇大人!窮奇大人!」

「是窮奇大人的原形啊!窮奇大人太帥了!」

和除魔者打得難分難解的小鬼怪們興奮地又叫又跳,抓著法寶看起來有些狼狽的北斗眾人,在刺眼光芒的照射下,紛紛戴上黑色墨鏡……

一頭有著紫色毛皮與黑色班紋的巨大鬼怪,甩動著它長著兩根結實牛角的兇殘虎頭,輕輕搖頭和一架波音747差不多大小的狐狸尾巴,發狂地拍動長滿刺蝟般尖刺的鳥類翅膀,對著屋頂的巨龍咆哮。

「那個就是……」武曲嚇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了。

「上古四凶之首,」巨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以往根本沒有什麼事能嚇壞這個膽大包天的小男孩,「窮奇。」

 

 

「姊姊,張語師父的宅邸真的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嗎?」

林凌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她們已經在這片山林裡攀爬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沿途全是草長及膝的上坡。明明兩人都為了收集「鬼禍央點」資料好幾天沒闔眼,但是她的姊姊卻依舊活力充沛,爬山的速度不減反增,林凌幾乎快要看不見林凜的背影了。

「那些混合道教的組織不是最喜歡這樣嗎?找座不高不矮的山佔據為王,有錢一點的還會蓋成千上萬階的樓梯,說是什麼『好漢坡』要來考驗求道之人。」林凜甩著長髮面無表情地說,「像是什麼峨嵋派啦、武當派啦、少林寺啊、華山派啦……」

「姊姊,妳說的那個是武俠小說的內容啦。」林凌苦笑道,「我只是怕我們走錯方向……」

林凜雖然是年輕一輩陰陽師中的佼佼者,不管是陰陽術、武術還是智慧都高人一等,唯獨脾氣差了點、怕黑外,就只有「老是搞不清楚方向」這個缺點,同行內常戲稱「只要往凜小姐的反方向走,必定能抵達目的地」。

「不可能走錯!」林凜斬釘截鐵地說,「我感覺到李繭翔的氣息,還有可怕的惡臭──」

「惡臭?」林凌睜大眼睛,煞有其事地嗅嗅鼻子,「啊……好像真有一點血味。」

「這種程度是哪門子的『一點』啊?」林凜雙手扠腰,回過頭無奈地看著嗅覺不怎麼靈敏的妹妹,「妳看妳,這就是手搖飲料喝太多的後遺症!變得那麼遲鈍,妳這樣要怎麼成為獨當一面的陰陽師啊?」

「那跟手搖飲料才沒關係呢。」

「我說有關係就有關係,吶,事實擺在眼前。」

「那妳一直看電視不也會有後遺症嗎?」林凌嘟嚷道,「『不要喝飲料』、『不要著迷於電視節目』,當年師父臨死前要我們謹記在心的就是這兩句話。」

「看電視哪會有什麼後遺症啊?」林凜仰起下巴,「看我的五感都那麼敏銳,再細小的味道我都聞得到、再遠的東西我都看得出來、再微弱的聲音我也──」

砰!

「──聽得一清二處,至於觸覺也很敏銳,像是打麻將的時候哇……」

「姊姊!妳有沒有聽到什麼怪聲音?」林凌插嘴問道,她警戒地豎起耳朵。

「沒有啊,妳是說風聲還是野草磨擦的聲音?」林凜掏掏耳朵。

「不是,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林凌邁開大步,迅速趕到林凜的身邊,微微彎腰輕翻草叢,「姊姊,妳聽到了嗎?」

「妳是指十里外的貓叫聲嗎?」

「不是啦,」林凌邊翻找邊說道,「好像別人在這附近……很混濁的呼吸聲……啊!」

忽然停下手邊動作林凌大聲驚嘆,她整個人被草叢裡的畫面震懾住了,林凜察覺不對,連忙掏出符紙,三步併作兩步跑上前。

「姊姊!妳有帶急救包嗎?」林凌蹲了下來,一臉驚恐地問。

「只有一些繃帶、優碘,還有……」林凌所看到的一切終於映入林凜的眼中,雖然一開始有些詫異,但那神情稍縱即逝,她淡然地從隨身包包裡拿出急救包,「正露丸。」

「幹嘛帶正露丸啊?我們又不會吃壞肚子。」林凌匆忙地接過急救包,翻找著可以使用的物品。

林凜緩緩跪下,不管粗糙的雜草搔刺她的膝蓋,看著她們急欲拜訪的對象──

張語的眼睛睜得大大,白色的眉毛高高挑起,乾燥的雙唇半開著,不停地大口喘息,細微的低沉呻吟伴隨著深紅的液體,自他的喉嚨裡流淌出來。白色的唐裝已被溫熱的血液染得黑紅,林凌裹著繃帶的手輕輕撫上張語的傷口,赫然發現他的腹部破了個大洞,身體又不知道從多高多遠的地方被拋扔過來,身體像是被抽光了骨頭般癱軟。

「張師父,請您忍耐一會兒。」林凌用了大量的繃帶蓋著傷口,一面用力地對傷口施加壓力,一面看向接回急救包的,「姊姊,墊著臀部。」

「看樣子張宅應該離這裡不遠。」林凜將張語的下半身抬高後,蹙著眉毛站了起來,「我去找人幫忙,張師父的傷勢太嚴重了,必須盡快送到醫院去。」

「我們兩個交換好了,我去找人幫忙,妳來止血。」林凌提議,「不然妳迷路的話──」

「我才不會迷路呢!」林凜沒好氣地回道,「現在狀況那麼緊迫!」

「這兩者間沒有什麼必然的關聯啊。」

「不……用……了……」微弱的氣音幽幽地嘆著,「謝……謝……妳們……」

「張師父,您不要再說話了,專心調息。」林凌額上冒出汗滴,她又抽了好多的繃帶蓋上,但是鮮血還是不停湧出。

「老生……很清楚……」張語痛苦地喃喃,「傷勢……」

「可惡,這到底是誰幹的?」林凜咬牙切齒地罵道,雙手氣得握成了拳頭。

忽然之間,林凜握拳的右手往旁猛力一揮,重重地打在一張厚實的掌上,一張蒼白的臉蛋跑進她的視線。

「師父交給我。」貪狼冷酷地命令道,林凜定睛一看,才發現他瘦削的臉頰上佈滿瘀傷,嘴角也掛著乾掉的血跡,他的呼吸同樣混濁不堪。

「你是張師父的弟子……」林凜挑起一邊眉毛,揮出左臂,擋住貪狼的去路,「你自己也傷得不輕,還想做什麼?」

「我必須帶師父回去治療,」貪狼忿怒地說,「他不能待在這種荒郊野外!」

「治療什麼?回去怎麼治療?」林凜推了同樣虛弱的貪狼一把,「你真想救你師父,就拿出手機撥電話叫救護車,或是去找輛車過來!他的狀況不送醫院不行的!」

「不……用……費……心……」

「師父!」貪狼不理會林凜,他使盡全身力氣撞開林凜,撲到張語的身邊,甚至粗魯地撥走忙於止血的林凌,「師父!」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林凜氣得大罵,「什麼都不懂不要在這邊干擾急救好嗎?」

「不……必……救……」聽了林凜的話,張語勾出淺淺的笑,「老生……命已……」

張語的話還沒說完,他虛弱到像蚊子叫的聲音隨即被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蓋過,昏暗的山林被燈籠和手電筒照亮,數十人大聲呼喊著「師父」、「師父」,哀淒與驚慌籠罩著整片山頭。

「那邊有人!」

「貪狼好像在那裡!」

「快過去那邊啊──」

「等等,另外兩個人是誰?」

「師父!」

眼尖的巨門不一會兒便看見倒在草叢裡的張語,他拉著少了一邊鏡片的武曲,領著其他張系弟子們快步地跑了過來。

林凜見身為陰陽師的兩人已派不上用場,便輕拉妹妹的袖子,要她讓到一旁。

「師父、師父!」

「我天啊……師父怎麼會……」

「好嚴重的傷……」

「師父,我們送您去醫院,破軍正開車過來。」巨門跪倒在張語身旁,緊緊握住他軟弱無力的手,武曲也跪了下來,大把大把的眼淚順著面頰滑落。

「你們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搬擔架?」廉貞強悍的聲音傳來,幾名強壯的師弟連忙往坡上跑去,林凌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的林間透出車子的燈光,傷痕累累的短髮女子正一跛一跛地走過來。

當廉貞看見張語的模樣時,一向兇悍的她,竟然默默地流了眼淚。

「窮……窮奇……它們?」

「師父,請您放心,惡鬼已經撤退了。」巨門深吸口氣,他是目前趕到張語身邊的大弟子們中最冷靜的一個,「我、武曲和貪狼宰掉了饕餮,破軍和廉貞也把肉芝太歲和闇影娘打成重傷,那個可惡的窮奇也傷得不輕……」

「只是被它們逃了。」貪狼恨恨地說,「對不起,師父,弟子無能,請師父責罰我們。」

「是啊,師父,您就罵我們吧,」武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輕扯著張語的衣袖說道,「都是我們沒保護好您,我們真的太……」

張語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大家盡力了。」林凜回過頭,儼然是這群北斗七人裡最受尊敬的紫微,和同樣受了不少傷的祿存,互相攙扶地走了過來,和其他弟子一起搬著擔架的破軍則跟在她們身後,紫微忍著鼻酸,幽幽地喊道,「師父。」

「辛苦……各位了……」張語依舊笑著,他憐惜地看著圍繞在身邊的弟子,「紫微……貪狼……祿存……巨門……武曲……破軍……還有廉貞……」

「大家幫忙讓師父上擔架。」破軍喝道,強壯的小徒弟們連忙七手八腳地照做,「我已經打電話聯絡最近的醫院,他們本來想派救護車過來,但這樣一來一往我怕會浪費太多時間──」

「破軍,」紫微低著頭,柔聲地說,「不用去醫院。」

「紫微,妳在說什麼啊?」貪狼不敢置信地叫道,「傷成這樣還不用去醫院?」

「師父是這麼交代我們的。」紫微的頭越來越低,凌亂的長髮幾乎蓋住了半張臉,「送師父回宅邸吧。」

「紫微師姐……」武曲捂著嘴巴,難受地搖頭。

「開戰前師父再三叮嚀紫微和我,如果出了什麼狀況,一定讓師父待在家裡。」祿存鎮定地說,美麗的大眼看向張語,和藹的張語虛弱地點點頭。

「這是注定的,」紫微抬起頭,看著夜空吐了口長氣,「逃不掉、躲不過的。」

紫微這話一出,一直持反對意見的貪狼,和無法接受張語安排的武曲、巨門與破軍頓時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我們就回家吧。」破軍面無表情地蹲下,強而有力地雙臂輕易地抱起蓋了一大堆繃帶的張語。年邁的老師父,在七人中最高大的破軍懷裡,顯得更加瘦小。

張系弟子們提著燈籠、抓著手電筒,受了傷的人們互相攙扶、彼此幫忙,紛紛跟上破軍的腳步,沿著坡道踩平雜草緩緩向上爬,走向停著車的山道。

「凜小姐、凌小姐,謝謝妳們兩位的協助。」紫微鬆開祿存的手,跛著腳對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林凜姊妹行了個禮,「如果不是妳們,那些惡鬼說不準會過來追擊,真的很感謝妳們。」

「別這麼說了,」林凜皺著眉,制止紫微繼續鞠躬,「我們來得太遲,根本什麼忙都沒幫上。」

「我們實在不知道張宅會受到那麼嚴重的攻擊。」林凌的臉上沾滿張語的血,「我們應該早點過來的。」

「紫微小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林凜激動地追問。

「回到宅裡,我們再跟妳們說明吧。」祿存走了過來,溫柔地扶住快站不穩的紫微,「現在最重要的是,就是讓師父回到家中……咦?」

一點一點琥珀色的光暈,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乍看之下宛如螢火蟲般,飛舞在山林間,一股淡淡的花草香隨著那些美麗的光點瀰漫開。

「這些是──」林凌詫異地伸出手掌,讓幾點光暈停在她的手上。

耀眼的光點有著蝴蝶般的身軀,但卻沒有彩蝶光彩奪目的翅膀,它們的翅膀似乎就是那些不斷發散出來的暖光,這些不知名的生物在感受到血味後,不慌不忙地伸出管狀口器,吸食林凌手上的血漬。

「嗜血的鬼怪,點螢。」林凜淡淡地說,她看著漫天飛舞的點螢逐漸追上破軍,無聲無息地覆蓋在張語的身上。

「我們反而習慣稱它們是『慈悲的點螢』。」祿存回應道,「它們雖然是受到血液的引誘,但是獵食時並不會影響到傷者的生命。」

「那是因為,它們只吸食將死之人的血液。」嘶啞的嗓音傳來,淚流滿面的廉貞胡亂抹著髒兮兮的臉,然後低下頭、迅速跑過林凜姊妹與紫微的身邊,甚至還超越了走在最前頭的破軍。

「是啊,點螢只吸將死之人的血液,」祿存的神情有些飄忽,她入迷地看著那些點螢,「吸食的同時,會分泌出一種像是混有麻藥成份的液體,當作交換條件似的,讓將死之人在沒有痛苦的狀態下離去……」

「它們,一定很早、很早就在等待著這一刻吧。」紫微感嘆著,琥珀色光芒照亮她的側臉,以及她雙頰上的淚珠。

張系弟子們關掉手電筒、熄滅了燈籠,此刻的山林,只需要那多如星辰的點螢,就能照耀回家的路。

擔架裡的張語像穿了件閃閃發光的金縷衣般,揪成一團的眉頭鬆懈下來,硬擠出來的苦笑舒展開來,他像是最了場美夢般慈祥地笑著。

祥和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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