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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闇夜行走的人偶 -

本系列每週一、三、五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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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妹的……作品?」馮竣茜愣住了,她睜著大眼眨也不眨,「妳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朱奕君沒好氣地說,「曾仲行一直都很喜歡那個學妹,而且喜歡的不是那學妹的表象,而是那學妹散發出來的某種感覺吧,所以他讀妳寫的《修羅私語》時,也感覺到那個學妹的氣息,再加上妳的筆名『寒葉行』裡,有『寒』又有『行』,所以那傢伙一定是一口咬定學妹也喜歡他才搞出這種筆名啦!總之,他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份感情的時候,『寒葉行』的身份揭曉,他就說服自己──我真正愛的其實是小茜──加上妳那麼辛苦地追他,他就胡裡胡塗跟妳交往。」

「小朱。」江舒婷佩服地看著好友,「妳好厲害。」

「小茜,妳為什麼要用『寒葉行』那個筆名?」林睿珈直截了當地問,馮竣茜別過頭不願回答。

「現在事情已經變成,跟妳交往的曾仲行,還想跟那個學妹要好。這種事誰能夠接受啊!」朱奕君生氣地說,「不管那傢伙到底喜歡誰,他都已經跟妳交往了還想別的女人,就表示他想出軌、想搞外遇、想劈腿,那個學妹也就是名副其實的第三者!懂嗎?妳就是這種三角習題中最可憐的犧牲者!」

「不要那樣說他們,」馮竣茜疲憊地回道,「我們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阿行跟學妹……」

「證據?妳還要等證據啊?妳是想要自己受多重的傷才滿意啊?現在既然有跡象了!妳為什麼不快點採取行動?為什麼還要靜靜待在那邊等別人來傷害妳呀?」朱奕君氣憤地說,「小茜,不管是那個學妹,還是曾仲行,他們都比妳聰明,妳那麼純真,對上那些聰明人只會吃大虧!越聰明的人越陰險,這就是人類!」

「這句話說的好。」林睿珈點頭附和。

「那麼……我現在該怎麼辦?」馮竣茜捧著臉,頹喪地靠著桌面,「我不想分手,我不想失去阿行……我真的好想好好跟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那個學妹喜歡曾仲行嗎?」江舒婷問。

「不知道耶,看不太出來,」林睿珈說,「她平常都一個人靜靜的,不太容易看透她的心。」

「這就是這種人最可怕的地方!什麼時候反過來害人都不知道。」朱奕君說,「那傢伙也是,老是嘻嘻哈哈笑,真正的想法也從來不說,小茜之前不是還抱怨曾仲行很難瞭解嗎?就是這樣啊,整個來看學妹跟那傢伙都是同一種人,一種聰明過頭可惡傢伙。So,小茜,妳考慮一下,我們都會幫妳的!永遠跟妳站在同一陣線上!」

「我該怎麼做?」馮竣茜搖了搖頭,「如果不分手的話……」

「就只好叫那學妹離曾仲行遠一點呀。」朱奕君認真地說,「不要出現太讓人多作聯想的互動,懂嗎?」

「這樣是在限制別人的自由吧,」馮竣茜看著朱奕君,「說不定那個學妹對阿行沒有意思啊。」

「那麼妳想要跟曾仲行說,叫他離那個學妹遠一點嗎?」朱奕君冷哼一聲,「妳以為他聽得進去?或是做得到嗎?其實我還有更狠的一招啦,但妳那麼善良應該做不來。」

「什麼東西?」江舒婷緊張地看著好友們。

「叫那學妹辭了徵信社的工作,然後妳去接替她。」朱奕君說,「既然曾仲行一直把妳當成那學妹的替身,乾脆就替身到底,然後轉變成本尊吧。」

「徵信社……」馮竣茜的大眼骨碌碌地轉了一圈,「阿行哥哥開的徵信社……」

「不要考慮太久,太晚行動對妳有害無利,再說我們對那個學妹的瞭解比對曾仲行還少,天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朱奕君冷笑,「說不定反過來將我們一軍喔……」

「不好意思,我一點都沒有想陪妳們下棋的意思,但是在這種公開場合大聲嚷嚷談論別人隱私外加臧否別人,似乎不是什麼高尚的行為呢。建議學姐們下次想要開這種小組會議,還是先觀察四周是不是很安全再開會,否則隔牆有耳將各位的會議內容傳了出去,只會變形扭曲得非常嚴重呢。」

清晰明亮的嗓音從隔一條小走道的桌子那兒傳了過來,四個大學二年級的女孩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被談論的當事者之一,奇怪的學妹林以寒已經把《古文辭類纂》放下了,她放棄在這種亂七八糟的環境裡與韓愈心靈對話,而決定挺胸膛,面對隔壁桌讓人氣憤的激烈討論──林以寒看著正前方說完這一席話後,面無表情地轉向四位張口結舌的學姐,收好東西站起身來。

「旁聽妳們的會議很有趣,我不想替我的部份或是學姐的感情問題提出任何反駁,畢竟從頭到尾整件事和我的關係最小,一切一切與我有關的部份都是妳們憑著直覺去拼湊、推論,說得更嚴重點就是『猜測』出來的。」

林以寒背起包包,蒼白的臉看起來毫無血色,她的手在發抖,心跳跟呼吸都一樣困難,她不想知道說完這些話會有什麼樣的狀況,也不奢望她們會聽進去,但是她無法忍受噎在喉間那不吐不快的意見。

「可是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我明明是最沒關係的關係人,但所有的問題、所有的犧牲、所有的過錯都要推到我身上來?在我看來,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茜學姐自己去約學長出來把話攤開講清楚,然後一起商量要怎麼繼續走下去才是。」

朱奕君按著桌子站了起來,她惱怒地漲紅臉,兇惡地看著林以寒。

「學妹,我對妳的印象還不錯,但在旁邊悶聲不響地偷聽,這種小人行為我實在無法接受。」

「學姐妳誤會了,第一,這裡是文學院餐廳,我十二點下課來這兒吃午餐是很正常的事,而且我等一下國文課要考默寫,吃完以後在這兒跟韓愈培養感情也很正常吧?」林以寒拍拍手中的厚書,「第二,妳們是後來才到的,坐下來沒多久就大聲討論起來,妳想如果我在妳們討論我是不是涉入別人感情時,突然起身說個『打擾了』不好意思地跑開,對整件事會有什麼好影響嗎?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要講別人前一定要先觀察四周,怕被聽到就不要亂講!」

「妳現在是惱羞成怒地在責備我們說妳是第三者嗎?」朱奕君不干勢弱地吼。

「天底下應該不會有人被莫名其妙罵是第三者,還會沾沾自喜地舉手歡呼,或是擁抱妳們說聲感謝吧?」林以寒冷靜地回道。

「那麼妳到底是不是第三者呢?」朱奕君怒吼,她突然捏起林以寒捲度漸漸喪失的一截髮尾問道,「又為什麼要去燙跟小茜一模一樣的頭髮呢?」

「難道在學姐的世界裡不能容納巧合或是模仿嗎?我也許是喜歡茜學姐的髮型,所以也跑去弄了一模一樣的頭,我或許是剛好去了茜學姐常去的那家店,又剛好遇上一樣的設計師,設計師又弄出極為類似的頭!」林以寒輕輕撥開朱奕君的手,「這樣的回答學姐滿意嗎?」

「這是一個大一學妹對學姐應有的態度嗎?」朱奕君氣極敗壞地大吼,旁邊餐桌的學生們都轉頭看了過來,江舒婷、林睿珈跟馮竣茜趕緊站起來,想拉朱奕君坐下冷靜冷靜,朱奕君非旦不理會,還像一頭猛虎一樣看著林以寒,「妳說啊,妳告訴我們,妳在我們面前發誓妳沒有喜歡曾仲行!在我們面前發誓妳沒有勾引他!沒有糾纏他!在我們面前發誓!」

「學姐,我已經說了幾百遍,現在應該做的是讓茜學姐跟學長談!而不是叫我離他們遠遠的,好讓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再說,我根本就沒有糾纏學長!他不過是我老闆的弟弟,僅此而已!」

「我說跟我們發誓,跟小茜發誓!」朱奕君瘋狂地喊道,「說妳不會喜歡曾仲行!現在不會、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我為什麼要替那麼莫名其妙的事情發誓?發誓又會有用嗎?」

「妳不敢嘛!妳還狡辯自己沒有喜歡他!狡辯自己不是第三者?」

「學姐,妳的邏輯很莫名其妙耶!難道我可以因為妳現在沒有在大便,就說妳不喜歡大便、不需要大便,還得到『喔,原來妳不會大便』的結論嗎?」

林以寒吼出這段話後就後悔了,她看見臉紅得跟熟透蕃茄一般的朱奕君迅速舉起右手,在她要往自己臉上揮下的同時、在要發生那麼八點檔連續劇的舉動的同時,一隻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剛擱下眾女孩食物的楊惟嘉,使盡吃奶的力氣將朱奕君壓回座位上,一臉不悅地打量著大家。

「妳們在幹嘛啊?」楊惟嘉不解地問,他看向林以寒,「妳剛剛在跟學姐說什麼啊?」

「公主,沒事了、沒事了,吃飯。」馮竣茜平靜地說,朱奕君氣壞地趴在桌子上,林睿珈和江舒婷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我遠遠就能看到妳們在吵架。」楊惟嘉挑起眉毛,「學妹,妳告訴我,妳們在吵什麼?」

「楊惟嘉!連你都要護著那個沒大沒小的學妹嗎?」朱奕君揚起臉問道,她似乎在哭,「她明明是個──」

「好了,小朱,謝謝妳們的關係,這件事情我會自己處理、面對,我們以後不要再談這個了,好嗎?」馮竣茜無奈地說,她抿了抿粉紅色的嘴唇,然後起身,無視身後朱奕君的喊叫,拉著林以寒往外頭走。

林以寒沒有掙扎,她可以明確感受到馮竣茜冰冷的掌溫和身體的顫抖,她們兩不發一語地在十一月的豔陽下快步走著,走過一條條校內柏油路,經過傳播學院校舍門口,踏上沐浴在深綠色樹蔭下的文學院校舍後方階梯,馮竣茜一路上都帶著笑容和大家點頭打招呼,最後她們從校舍前方走廊走出來,來到一大片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的池塘前停下腳步。

「學妹,我代替小朱學姐跟妳說聲對不起。」馮竣茜背著池塘微微行了禮。

「不,我才該說對不起,」林以寒淡淡地說,「我太衝動了。」

「任何人被說成那樣都會生氣,學妹反而還很理智地跟我們討論呢。」馮竣茜擠出微笑,林以寒聽著池塘小噴泉潺潺的水流聲,心情也稍稍平復了,「我剛剛很認真地聽妳的說法,我很贊同妳的意見。」

「嗯……」

「我會跟阿行好好談談的。」林以寒看著馮竣茜的笑臉,她的笑臉跟那個人一樣都給她很溫暖的感覺,僅管眼前的笑容裡挾了淡淡悲傷。林以寒有點想避開,想避開擁有這種笑容的人,她永遠學不會這麼真誠的笑。

「妳今天幾點下課?」馮竣茜向走廊上幾名路過的哲學系同學揮揮手後,開口問道。

「三點半。」林以寒說,「下午只有國文課。」

「今天放學……要打工嗎?」

「嗯,最近比較忙,」林以寒回道,算算日期,前幾天從網路訂購的人形大概今天明天就會送到,她跟曾伯良應該會徹夜研究那只娃娃吧,「會工作到很晚。」

「太好了!這次我可以順利地跟妳去徵信社看看了吧?」馮竣茜甜甜地眨眨眼睛。

「嗯,可是學長可能不在那兒……」

「沒關係,我只是想看看徵信社到底是怎麼回事。」馮竣茜笑著說,「應該不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吧,書櫃上擺了滿滿的各種書籍,什麼語言都有,然後一位穿著深色大衣、咬著煙斗的偵探就坐在毛絨絨的椅子上,辦公桌前還擺了一個地球儀,抽屜裡藏著一把辦案用來防身的手槍,然後助手好友會從廚房端出熱騰騰的紅茶……」

「呃,馬車道徵信社絕對不是那個樣子。」林以寒不想馬上破壞馮竣茜的幻想,徵信社書、報紙、文件的確很多,但可沒有書櫃好排列整齊,是有辦公桌跟辦公椅,但上面既沒有地球儀也沒有毛絨絨的墊子,倒是堆了很多垃圾和食物空盒,抽屜裡大概只會翻到曾伯良自以為藏得隱密的黃色書刊吧。

「呵呵,我想也是。」馮竣茜拉起林以寒的手,「那裡一定很有趣吧,特別是有阿行哥哥那樣特別的偵探?」

「還好……」

「那麼約好囉,三點半一下課,我會在這裡等妳。」

「好。」

「三點半見囉,妳先去上課吧,要默寫對吧?Bye-bye!」

馮竣茜輕輕推著林以寒,林以寒順勢走入走廊,然後沿著長廊往前走,她不時回頭看──馮竣茜仍站在那裡,瞪著池塘嘆了氣,她瘦弱的身體看起來更加渺小。不知道為什麼,林以寒突然有一種被徹底擊敗的感覺,但讓她感矛盾的是,她卻好想再一次看見馮竣茜的笑容,那種給人溫暖的、真誠的燦爛笑容。

 

 

「伯良哥,有人來拜訪你喔。」

貝殼風鈴叮噹叮噹響著,林以寒推開馬車道徵信社的大門,領著興奮難耐的馮竣茜走了進來。馮竣茜一見到狹小徵信社裡亂七八糟的模樣,不由得大吃一驚,她四處打量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話:「真的很有阿行哥哥的味道呢。」

「意思就是他這個怪人很亂七八糟吧。」林以寒淡淡地說,馮竣茜聽了後卻哈哈大笑起來。

「學妹,妳跟阿行真的好像喔。」

「我短時間不太想再聽到那個名字。」林以寒簡單回道。

「啊,不好意思。」

「伯良哥,茜學姐特地來看你喔,她還買了炸雞桶回來耶。」林以寒將手上食物擱在桌上,然後跨過一堆雜物走到曾伯良的秘密堡壘,只見掛滿各種Cosplay衣物與道具的房間裡,只有紅貴賓犬Ishioka懶散地躺在滿地塑膠袋上活像隻玩具熊,牠懶散的動作與主人簡直一模一樣,林以寒皺起眉頭,大步跨過雜物,將那隻睡昏頭擅自闖入禁地的小狗抱了起來,邊退出房關上門,邊責罵Ishioka,「你偉大的主人說過幾百次,不准你進去那裡呢?你想被燉成肉也不用這樣吧?」

「好可愛喔!」馮竣茜眨著大眼,露出一般女孩會有的反應,她有所期待地伸出雙手,「可以嗎?」

「嗯。」林以寒將紅貴賓犬交給馮竣茜,馮竣茜立刻像抱個小孩一樣擁抱Ishioka

「好可愛喔!好可愛喔!全身軟綿綿的耶!牠的毛好像熊娃娃喔,是給狗狗美容院弄的嗎?」

「是天生的。」林以寒簡單說道,走回客廳開始彎腰收拾,想清出一個稍微順眼可以待人的空間。

「真可愛!啊!不要舔啦!」Ishioka伸出小巧的舌頭攻擊著訪客的臉,馮竣茜看來非常開心。

「那傢伙跟牠主人一樣,」林以寒說,「都是個色胚。」

「所以有人說『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狗』呀!」馮竣茜笑了笑,「這隻是瑪爾濟斯吧?」

「不,是紅貴賓。瑪爾濟斯的毛都是白色的。」

「喔……我又搞錯了,」馮竣茜吐吐舌頭,右手輕捶了下腦袋,「牠叫什麼名字呢?嘟嘟?圓圓?還是Lucky?」

Ishioka。」

Ishioka?」馮竣茜不解,「英文?法文?」

「是日文。」林以寒清掉滿沙發的報紙跟雜誌後,拍拍皮面請馮竣茜坐下,隨後轉進廚房洗了兩個杯子,並動手轉開炸雞桶餐附送的瓶裝可樂,不一會兒兩個杯子便是滿滿冒泡的黑色液體。

「日文啊……啊,謝謝!」馮竣茜看了一眼學妹推到面前的杯子,又好奇地問道,「為什麼要取Ishioka這個名字?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Ishioka的日文漢字寫作『石岡』,石頭的石,岡山的岡。」林以寒一口氣飲進可樂,「那是伯良哥最喜歡的小說偵探的助手朋友。」

「咦?是像福爾摩斯身邊的華生那樣嗎?」馮竣茜抓起Ishioka認真瞧著,「原來你是名偵探的助手啊?」

「那傢伙哪叫名偵探呀?島田莊司筆下的名偵探御手洗潔跟伯良哥差了十萬八千里。那傢伙成天除了吃喝睡外,就只會把整個徵信社弄得亂七八糟,然後像這樣跑得不見人影,也不是去幹啥正經事,大概又在騙吃騙喝或搭訕年輕小姐了。對了,那隻狗跟他主人完全一個樣,每次有女生來這兒,尾巴都搖個不停,平常叫牠都愛理不理的呢──」林以寒嘟起嘴抱怨著,馮竣茜讓Ishioka回到地板上,那狗兒靠著後腳站起,前講搭在訪客的大腿旁,像要祈求什麼一樣。

進了徵信社後一直笑的馮竣茜現在笑得更誇張了,讓一旁的林以寒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學妹,妳真的很喜歡馬車道徵信社呢。」

林以寒正尷尬得不知所措時,徵信社的公寓對講機響了,她小聲地說了「抱歉」,便走過去接起對講話筒,另一端傳來郵差洪亮的嗓音。

「好,馬上下去。」林以寒掛下話筒,匆匆忙忙地從辦公桌抽屜找出印章,便快步衝出門外,喀噠喀噠的腳步聲急促地響著。一分鐘後,林以寒便捧著一個長條狀的紙箱,重新出現在馮竣茜面前。

「徵信社的特殊搜查器材嗎?」馮竣茜問。

「不是……」林以寒又拉開抽屜,她放回印章後取出一把美工刀,然後將紙箱擱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封。

「阿行的哥哥買了怪東西?」

「差不多。」林以寒收起美工刀刀片,她那因為跑樓梯加快的心跳和呼吸沒有減速的跡象,「說的更準確一點,是辦案子用的。」

「喔?那麼剛剛那個房間的怪衣服也是辦案子用的嗎?」

「那個不是,那純粹是我們老闆莫名其妙的興趣。」林以寒拉開紙箱最上層的兩個折頁,接著將裡頭的黑色木盒給拿了出來,馮竣茜也忍不住走到林以寒旁邊,彎腰想看看到底是什麼辦案用的器具──

長約三四十公分的光亮黑褐色胡桃木盒出現在兩人面前,林以寒與馮竣茜對望一眼,她們從未見過這麼精美的木頭盒子,在黑盒較長的左右兩個平面上,各雕刻了兩朵盛開的重瓣花朵。林以寒的手指悄悄滑過花朵浮雕,光滑纖細的觸感,不像機器可以製作出來的,她定睛又看了那花朵好一會兒,花的外型似乎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在哪看過。

「好漂亮的盒子,裡面裝的東西一定也很美!學妹,快打開來看看嘛……」

在馮竣茜的催促下,林以寒放棄於腦海中翻找關於花朵的記憶,她屏住呼吸,輕輕地將盒蓋往上一推,同一瞬間,馮竣茜也倒吸了口氣。

黑色如絲的長髮,剪齊的瀏海蓋住額頭,但絲毫沒有厚重的感覺;淺褐色微彎的眉毛,因闔眼而垂下的睫毛像鳥羽暫歇似輕披著;白玉般雪色的肌膚,小丘般鼓起的圓潤雙頰上點綴著玫瑰色紅暈;小巧玲瓏的鼻子與微噘起的嘴巴,讓人忍不住想親吻疼惜。

那是一只她們從未見過、穿著紅底粉花和服的美麗人偶,它就像小女孩一樣栩栩如生,卻又像美術品般高不可攀。

馮竣茜雙手捂著臉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向對玩偶沒興趣的林以寒竟忍不住將人偶拿了出來,抱在懷裡端詳──她從沒這麼輕柔地擁抱任何事物,即使對待Ishioka,她的動作也不似現在這麼小心仔細,深怕一點點用力都會弄痛那個人偶。

「辦案……需要用到這個?」馮竣茜瞪大眼睛問道。

「不知道……」林以寒甩甩頭後,將人偶放回木箱裡,放到一旁的書櫃上,然後動手收拾包裝那只娃娃的紙箱跟膠帶。待她坐回沙發時,兩人才啃起桶子裡的炸雞。

「這次是什麼樣的案子呢?」

「拍賣網站的怪事。賣家進不了網站時,買家卻在這段期間進行某件買賣,而買賣物品卻與原本賣家的商品無關,此外還有買家收到不屬於賣家的額外貨物,經過一連串調查,發現我們接的這個案子似乎與最近幾件死亡意外或自殺事件有關,死者恰巧是有這些詭異狀況的買家。」林以寒的眼神微微飄向櫃上的黑木盒,「然後……我們發現案發現場──」

「呀啊!」馮竣茜尖叫一聲,這讓不知何時鑽到辦公桌底下的Ishioka嚇了一跳,膽小的她趕緊害怕地掩住耳朵,「不要再說了!」

「學姐不是想知道嗎?」

「算了、算了!我會害怕!」馮竣茜也偷看一眼高處的盒子,「反正就跟剛剛那個漂亮娃娃有關。」

「嗯。」林以寒輕咬下一絲雞肉,「那只人偶才三百五十元而已,它的精美程度根本不只那個價錢。它的皮膚、身型都像時下流行的BJD──雖然沒有球體關節,也不能擺出任何的姿勢。另外所有的人偶服裝都不相同,從報紙的現場照片可以大概看出來,有的人偶穿著中國古裝,有的穿了歌德蘿莉服,此外還有女僕裝、制服、日本忍者、和服等等,這些服裝是隨機給的。不過真正令我匪夷所思的,只有人偶的髮型……」

「髮型?日本娃娃頭嗎?」

「學姐聽過『市松人形』嗎?」

馮竣茜又搖了搖頭。

「『人形』原是日本漢字,就是我們說的人偶或娃娃。日本傳統人形中一般人比較知道的,大概是『雛人形』吧,那是日本女兒節時,女孩家中階梯狀陳列臺上娃娃。」

「這個我知道,就是頭小小的,穿著漂亮和服的那種,然後排列還要照一定的順序。」馮竣茜興奮地說,「我也很想有一組呢!」

「『市松人形』也是穿著和服的娃娃,但它不像『雛人形』那樣小頭,圓形的臉上有著小小的黑眼睛跟小小嘴,最大特徵是頂了一頭厚重的妹妹頭,就像剛剛收到的娃娃一樣。『市松人形』是以江戶時代(約十七到十九世紀)參考一位有名的歌舞伎演員『佐野川市松』劇裡的裝扮型製作。」林以寒頓了頓,「在日本『市松人形』可以用來祈求無病、消災解噩,也有人稱為『替身人形』,據說能代替出嫁的女兒擋掉災禍。」

「原來如此,學妹知道的真多。」馮竣茜看林以寒吃完一塊炸雞,立刻將整個桶子湊到她面前,「我們停止這個不舒服的話題吧!既然阿行的哥哥不在,我們兩個女孩子就拋開一切,豪邁地將這桶吃光光!什麼減肥啊!不管他了啦!沒男人愛就沒男人愛!」

「學姐,那桶是雞不是酒啊……」林以寒被迫再拿一塊雞翅。

「有什麼關係!」馮竣茜則握著雞腿,故意學喝酒的人一樣大聲嚷嚷,「來!乾杯!」

「乾杯……」

兩塊金黃色的炸雞對撞,一點點粉末碎屑灑了出去,而窗外另一抹金光也悄悄地落到山之後了。

 

 

林以寒是被冷醒的。

穿著單薄襯衫的她竟然在地板上睡著了,但睡意十足的自己一點都沒有起來找被子的意思,她翻了個身,調整好姿勢,想在深沉的黑暗中再次熟睡。林以寒可以透過桌子下方的空間,看到沙發上同樣側身熟睡的馮竣茜,她睡著的模樣一樣很美。

徵信社桌上擺了吃得乾乾淨淨的炸雞桶,在聯絡不到曾伯良跟曾仲行的狀況下,兩個女孩子聊得天花亂墜,最後甚至跑去對面便利商店,將每一種啤酒都買了兩罐回來,瘋狂得一蹋糊塗,馮竣茜在喝第三罐時就不支倒地了,林以寒昏昏沉沉地替她蓋上曾伯良一件藍白色網球夾克後,也倒在地上昏睡過去。

寧靜無聲的空間裡,沒有一絲聲響,只有遠方大馬路上,偶爾傳來汽車迅速開過的聲音,或是小巷子中,貓咪細小的喵喵聲,再來就是身後牆上,那滴答滴答不停走著的秒針聲了。

現在幾點了呢?

林以寒回過頭,姿態有些痛苦地看向牆上的時鐘,幽暗中隱約可以看見長針與短針指出三點十分的痕跡。林以寒按按脖子再打了個哈欠,不管太陽穴四周一陣又一陣的陣痛,再次闔上雙眼……

閉眼的瞬間,她又將眼睛打開。

剛才回頭看時間的畫面重新浮現眼前:四四方方的牆前,一臺黑色的小電視,左手邊是亂七八糟的酒櫃,右手邊是同樣亂七八糟的書櫃,而時鐘就掛在書櫃旁、電視機上的廣大空間。

那個畫面,好像有某個地方與她醉倒前的樣子不太相同,究竟是什麼東西改變了呢?

林以寒用力回想著,不對勁的地方倒底是哪裡……整個畫面好像少了什麼……

她的眼皮,猛然地跳動起來。

林以寒一向有眼皮跳的狀況,而通常眼皮跳時,都意味著接下來會發生不太好的事……她不多作思索,想舉起右手如往常般按住跳動的眼皮,但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右手並沒有聽從大腦指令地抬起來。

林以寒從未遇過這種狀況,她又使力試了好幾次,不管是右手、左手、右腳、左腳、還是整個軀幹,她的身體就像被冰凍住一樣一動也不動,明明上一秒還能翻身、還能回頭看時間的啊?現下她連一根小指頭都動彈不了,唯一能轉動的就只剩臉部又大又圓的雙眼。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緊貼著冰冷地面的耳朵忽然聽見不屬於這個夜晚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規律地敲著地面,即便聲響不大,在安靜夜裡聽來卻萬般突兀。林以寒緊張地忍住呼吸,想搞清楚聲音的來源,但身體動不了的她,就只能僵在那兒,靠著耳朵接受訊息。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細小的聲音緩慢地敲著,林以寒感覺那聲音似乎是從她頭部上方傳來的,也就是靠近辦公桌的那個方向,不停「叩、叩、叩」著,就好像有什麼在行走一樣──那聲音漸行漸遠,接著毫無預警地消失不見。

林以寒正想鬆口氣,說服是自己嚇自己時,她卻聽見辦公桌抽屜軌道滑行的聲音!她閉著眼睛,深怕偶爾會看見不存在於世上之物的自己,在這個工作場所看到些什麼,她努力地想逼迫自己睡著、想逼迫自己不去想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但是腦海卻不斷上演無人觸碰的抽屜自行打開的畫面。

然後,那貌似物體行走的小聲音又再次響起了。

叩、叩、叩……

叩、叩、叩……

每步每聲都像木錐一樣朝著林以寒脆弱的心撞擊,她總是裝作很勇敢、很堅強的樣子,總是莽莽撞撞地把自己逼入險境。她從沒想過,自己在身體不聽使喚的時候,竟然也會害怕緊張的全身冒汗,竟然也會有在心裡默默唸經、祈禱任何人現身打破這片詭異的狀況,不管是曾伯良也好、曾仲行也好!或是在沙發上的學姐也好!她需要一片光明的空間、需要一個人將電燈打開!或是一個可以掩蓋過奇怪聲響的聲音!然後──

叩、叩、叩……

敲擊與滑行聲越過她的頭頂,慢慢地朝林以寒前方桌子的地方移動。

那個「叩叩」聲似乎有點不一樣,在敲擊之後,又多出一段更細微的聲音,她從沒聽過,那個聲音就像有什麼東西在磁磚上滑行一樣,有時候又因為地勢些微差距,出現清脆的、宛若金屬物品敲擊的聲響。

林以寒回想著抽屜裡有的物品,大部份都是曾伯良亂藏的奇怪書籍,再不然就是廢紙,再來則是少數的文具用品跟印章信封等等……

「要在這邊亂猜亂想,不如善用還能用的部位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林以寒在心中如此對自己喊道,她默數著「一、二、三」,然後放手一搏地睜開雙眼!

時間頓時停止了。

桌底下的長方形空間,就像電影院的大螢幕一樣,將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吸了過去,眼前的一切就像慢動作一樣播放著──

黑暗之中,有個小小的影子正緩慢移動,眼睛適應黑暗後,那個影子的模樣也愈漸清晰,就好像從高處眺望,或是登高望遠的感覺一樣,一個縮小的人影正在她面前一兩公尺的地方移動著。藉著屋外街道上未熄的微弱光線,林以寒似乎可以看清楚人影服裝上,那片片飛舞的粉紅色櫻花花瓣!

那不是酒醉看到的幻影,也不會是夢裡揮之不去的景貌。

無法言喻的冰冷從她腳尖爬上背脊,皮膚上的汗毛全都直立了起來。

她不會看錯的!絕對不會!看過那麼多稀奇古怪狀況的她,才不會把這種「活生生」立於眼前的畫面給搞錯!

傍晚收到的那只美麗人偶,正面無表情地走著路,它那市松人形般的黑髮在身後微微晃動,華美的和服也因為走路而擠出皺折,此外,它的雙手正以一種一般人類都做不出來的詭異角度,緊緊抓著身後那把刀鋒已被推出的巨大的美工刀!它每走一步,那朝下的刀刃便在磁磚上割出一道淺淺的傷痕,它每走一步,林以寒的心臟便痛苦地壓縮一次。

她想大喊、想尖叫、想哭泣落淚,但她什麼都做不到!她只能全身冰冷僵硬地躺在那兒,眼睜睜看著花了三百五十塊,可以解開「噴泉花園」上古怪案子,以及三起密室殺人案的重要線索,在那兒拖著美工刀大搖大擺行走!

人偶似乎沒有察覺到有人在看它,它那總是緊閉的雙眼此刻睜得大大的,就像動畫角色受到驚嚇時誇張的幾乎要將眼珠擠出來那樣,林以寒目送它繞過桌子以及地板上凌亂的紙張,它轉了個彎又走了幾步,直挺挺地站在林以寒面前動也不動。

那瞬間,她什麼都懂了。

美麗的人偶開始動作,它的不管和服裙擺有多狹窄,硬是將雙腿像劈腿般地打開,裙擺立刻撕裂,接著它的右腳勾上沙發下層臺子與上層墊子間的空隙,以極不符人體工學的姿態,機械式地爬上沙發,而它身後的美工刀仍緊握不放!

買家姚馨潔被水果刀刺中心臟於密室裡死亡、買家林家琴以菜刀割腕後於密室裡死亡、買家王漢窒息於密閉車裡、買家陳憶芬於密室裡上吊死亡、買家劉宏德於反鎖的自家陽臺跳樓死亡、買家張純益被圍巾勒住脖子於密室裡死亡、買家陳妤菱被剪刀剪下指頭全身戳口於密室裡死亡……

這些人都曾在最大的拍賣網站「噴泉花園」上,遇見「看不見的賣家」或是收到「不存在的商品」,而他們死亡的現場,都不約而同地可以發現,一只留著黑色妹妹頭的美麗人偶……

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不管高正杰警官他們再怎麼想破頭、再怎麼認真偵辦,都不可能相信這些案子的真兇,就是一只沒有生命的娃娃!

而現在,深夜的馬車道徵信社,那只殺人娃娃正握著兇器,冷酷打量著沙發上熟睡中的第七個目標──

馮竣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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