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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思念刻印 -

本系列每週一、三、五更新

巴哈小屋POPO原創Lag更新中

曾仲行總算見識到高正杰無法解釋的可怕之處,哥哥的思考模式就已經古怪得嚇人,高正杰不僅有個好頭腦,還有驚人的夢境,再加上準確無比的直覺,難怪年紀輕輕就受到警界的重視。

他們一行四個人,此時此刻,就站石階的最下方,這裡看來很久沒人走動了,緩緩上升的石階幾乎被有半個人高的雜草給遮蔽住。曾仲行抬起頭,高正杰夢中斑駁的紅色鳥居,就佇立在石階盡頭,不遠則是一棟老舊破損、隱藏在四周高樹樹蔭裡的日式建築物。

高正杰和曾伯良率先踏上石階,並好心地踩扁擋住去路的雜草。林以寒跟在曾仲行身後,她邊走邊環顧四周,偶爾可以看見靈體的她目前倒是沒察覺任何異狀。

等到她踩上階梯盡頭滿是泥濘的土地平臺時,一股詭譎的冷風立刻從內部吹了出來,四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原先晴空萬里的藍天,已被厚重的烏雲給遮住。

「唔,這個地方很常下雨喔?」曾伯良半開玩笑地說道,以報紙包裹的人偶塞在他的長褲口袋裡,他懶洋洋地點了根煙,「高正,有手電筒嗎?」

「只有一個。」高正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手電筒,二話不說交給林以寒。

「進去看看吧。」曾仲行迫不及待地說。

「小老弟啊,我們可不是來探險的喔,」曾伯良叼著煙微微一笑,「失去女兒的母親,可比喝醉酒的漢子還難對付呢。」

「這年頭還有人會用『漢子』這個詞嗎?」曾仲行不以為然地說。

「我剛剛不就用了嗎?」曾伯良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看著林以寒,「丫頭,妳也要進去啊?光是一隻人偶就嚇得半死,裡面說不定有成千上萬隻呢!」

林以寒想了一下,她正來回推著手電筒的開關:「但是現在的我不是單獨一個人。」

「昨晚也不是啊。」曾仲行吐槽道。

「好好照顧你學妹啊,小老弟。」

曾伯良叮嚀完,便與高正杰併著肩,踩上神社主體的木梯,嘎吱嘎吱的木頭聲此起彼落地響起,彷彿用力跳個幾下,便會整個垮掉一般。

主體建築物除了外殼外,已完全看不出神社的面貌了,裡頭大概兩個徵信社辦公室大小的空間,瀰漫著濃烈的霉味,怎麼看都不像有人躲藏的樣子。林以寒將手電筒光線沿著毀壞的牆照攝,木板到處都是碎裂的洞,要不就攀附著她叫不出名字的怪蟲。

「這棟房子還滿新的,最多也只有五年歷史吧。」曾伯良簡單地說,「但是是什麼人在這兒蓋了這個屋子?作用又是什麼呢?是真的當作神社?還是別有用途?」

高正杰已經走到這片空間的盡頭,他雙手已戴上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拉著盡頭的木拉門,由於木頭受潮又保受蟲害,不僅在拉動時發出刺耳噪音,還幾乎要被高正杰給弄壞了。

木拉門完全拉開後,裡面什麼也看不到,完完全全的漆黑映入眾人眼簾。

「手電筒。」高正杰搖著手喊道,林以寒立刻走了過去。

微小的橘黃色光線提供有限的照明,黑暗中一塊約一片榻榻米大小的空間浮現,相較於他們目前所處殘缺不全的大廳,前方空間的保存度看起來高了許多。榻榻米空間的正前方,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廊,而右手邊則立著一道木門。

「拿好。」高正杰指示林以寒將光線投射在右手邊的小木門,他緩慢地踏進窄小空間,接著握住木門的門把,輕鬆地將它打開。

一座向下沿伸的樓梯。

「阿良,這個地方有地下室。」高正杰輕聲喚道。

和曾仲行研究大廳四周有沒有拉門的曾伯良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黑暗中香煙的星火更加明顯。他也擠進小空間,手越過門檻,輕敲樓梯階面。

「石頭製的。」曾伯良站起身,掏出打火機,「下去看看。」

他與高正杰走進下降樓梯,曾仲行正想跟著下去,卻被曾伯良喊住。

「老弟,你不要下來。」

「你是要我跟她待在這邊發呆嗎?」曾仲行沒好氣地說。

「不是,這個地方的感覺不太好,現在也已經下午三點了,我怕我們在天黑後還留在這裡調查。」曾伯良簡單地說,「上面不是有條長廊?你帶著丫頭往前繼續走,反正你們有手電筒嘛!看發現了什麼再叫我們,懂吧?」

「分頭行事就是了?」曾仲行往後退,「好,我知道了,就這麼辦。」

夾在曾伯良跟曾仲行兄弟間的高正杰,拿了一個銀色的哨子給林以寒。

「有事吹這個。」高正杰溫和地說,「我們會立刻趕過去,記住,沒必要時不要碰任何東西。」

林以寒點點頭,隨後便與曾仲行一同目送他們隱沒在不斷下降的黑暗之中,直到連他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曾仲行轉身朝長廊走去。

「我討厭長廊。」林以寒小聲地說,曾仲行停下腳步看著她。

「妳想自己留在這兒等我哥他們嗎?」曾仲行伸出手,「那麼手電筒給我。」

「當然不是,我只是──只是很單純地說出自己的好惡罷了。」

曾仲行無奈地嘆口氣,那討要手電筒的掌心翻下,輕輕地握住林以寒的手腕,拉著她往前走。

「害怕的話,我允許妳抱住我,」曾仲行在昏黃的光線中露出燦爛微笑,「反正這個動作妳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

如果不是這裡的氣氛實在太過詭異,低頭紅著臉的林以寒早就狠狠賞了直屬學長三個巴掌。

 

 

石梯不是成一直線地下降,而是呈現些微螺旋狀的模式,彷彿歐洲某些石砌城堡通往地牢的樓梯一樣。曾伯良走在最前頭,靠著打火機的小火光探看四周狀況,高正杰跟在後方,戴著手套的手沿著牆滑行觸碰著。

溫度愈來愈冰冷,不知道是不是位於山區,加上季節近冬,此處又無日照的緣故,曾伯良有種正步入冰庫的感覺。

向下走了約莫兩層樓的深度,階梯才告一段落,眼前出現地勢平緩,約二十公尺長的走廊,這裡無論是地板、天花板還是牆壁,都是由冰冷石頭堆砌而成。他們朝走廊盡頭走去,右手邊有個成人需要彎腰才能爬進去的小洞。

曾伯良回頭對高正杰使了眼色,高正杰點點頭,目送摯友率先爬入洞內。

「哦!高正,你一定要進來看看!」沉默多時,已進去洞中探看的曾伯良發出驚嘆。

高正杰不疑有他,費了一番力氣才通過洞口。他拍拍衣物,站直身子,自己仍是被十足的漆黑給籠罩,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曾伯良往自己的左手邊走,並按壓了好幾次打火機,才讓渺小的照明重現。當曾伯良改往他右手邊走去時,高正杰才看到一根燃燒小火燄的紅色蠟燭,立於他左邊的一張木頭方桌上。

幾秒後,右手邊石牆凹陷處的蠟燭也點亮了,高正杰終於瞭解──曾伯良正在點燃這個地下室裡所有用來照明的蠟燭。

曾伯良正往地下室深處走去,高正杰聽到像是櫃子打開的聲音,不一會兒曾伯良便舉著兩根紅蠟燭回到高正杰身邊。

「你知道日本有很多『人形供養』的寺廟或是神社嗎?」

「之前電視上的日本綜藝節目似乎介紹過。」高正杰淡淡地回應,並接下其中一個蠟燭,「將不要的人偶唸經供養後,以焚燒的方式毀去。」

「嗯,臺灣人從電視網路所獲得關於『人形供養』的寺廟神社資訊裡,最知名的應該屬位於和歌山市的『淡嶋神社』了吧。」曾伯良輕鬆地說,「紅色主殿外牆就已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偶,各別說是收納人偶的地方了,而神社中也有頭髮會不斷長長,或是會自己移動的人偶。」

「你突然提這個做什麼?」高正杰問道,曾伯良正領著他往地下室內部走去。

「那是因為這個地方,就像是『人形供養』的神社啊!」

曾伯良話音甫落,右手便高舉蠟燭,讓微弱的光線照向兩人面前的物事。

石牆前立著木頭搭建的簡單架子,上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偶,有日本傳統人偶,像是雛人形或市松人形,也有俄羅斯娃娃、芭比娃娃,或是昂貴但有些破損的BJD娃,就連一些作工較不精美布袋戲偶,或是人形的模型公仔也有,那麼多非人類的擬人物品全集中在一起,在光線不足的情境下,彷彿全都注視著自己,高正杰不太舒服地移開視線,將注意力放在正打量著架上人偶的曾伯良身上。

「這裡……真的是你說的那種神社嗎?」

「很像,但是我不覺得是。」曾伯良模糊地答畢,又繼續往右邊走,走到另一面石牆前,那而也一樣立了架子,但架上的人偶高正杰幾乎喊不出個名字。

這個架子共有三層,最上層的看起來是已經完工的人偶,頂著齊眉瀏海的黑髮,全部都闔著眼睛,但身上沒有任何衣物;第二層是外表完工,還沒裝上頭髮的人偶;第三層則是僅完成雕刻雛型,還能見到上頭木頭痕跡的人偶。

曾伯良從口袋中掏出被林以寒打壞的人偶的頭,將它擺到第三層與第二層間,和那些人偶做了比對。

「一模一樣。」高正杰說。

「嗯。」曾伯良收好人偶頭,再往右邊走,這一面牆的架子不似一開始那座的那樣長,幾乎只佔了整個牆的三分之二,架子旁什麼都沒有,倒是地下扔了一大堆看起來做失敗、或是做不滿意的人偶殘骸,「有某位人偶師傅時常將自己關在這兒,製作著小女孩人形呢。高正,你看。」

曾伯良從殘骸最底下撿起一顆粗糙的人頭,看起來像極乾癟的百香果。

「這是個看來是比較早期的作品,可見這位師傅也費了不少功夫才設計出架上那些定型的女孩人偶哦!」

「能在光線這麼不足的地方製作人偶,還算滿厲害的。」

「雖然這裡沒有任何插座,但或許人偶師傅來工作時,會自己帶照明的設備吧。」曾伯良提出看法,「這間地下室就這樣了,我們到樓上跟我弟弟他們會合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繞過人偶殘骸,來到唯一的出入口小洞,高正杰正彎下身要鑽出去時,他突然愣了一下,整個人往後摔,手中蠟燭也掉落地面熄滅了。

曾伯良趕緊扶住好友,並往洞口望去──

 

 

「我們走了多久?」

「大概十分鐘了吧。」

「這條走廊到底會通到哪裡去呢?」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住這兒。」

「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出口……」

林以寒握著手電筒的手不停冒冷汗,只要一不小心手電筒就可能弄掉在地。

和曾伯良與高正杰分別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與曾仲行一前一後地踏著嘎吱作響的木板地,一直朝看不見盡頭的走廊深處走去。林以寒對這種長廊一向沒什麼好感,長廊全部都是用木板搭建成的,一點透氣透光的縫隙都沒有,給她強大的壓迫感,她總覺得自己就好像在某隻巨大怪獸的食道裡行走一樣。

不過比起一開始進入的大廳,走廊給人的感覺乾淨許多,它的建造時間似乎比神社主體要晚,如果不是神社位置太過偏遠,附近沒有人家,林以寒根本覺得這條長廊就是日本有錢人家的走廊一部份。

曾仲行不發一語地在前頭走著,林以寒雖然心裡害怕,但直到目前仍未發生、發現什麼古怪,再加上那傢伙剛才一點都不好笑的「擁抱許可」,讓林以寒想離這位已有家室的直屬學長遠遠的。

曾仲行的背影在狹隘的走廊裡看起來比往常高大許多。

林以寒用力搖了搖頭,告誡自己少在那邊胡思亂想了!她鼓起雙頰,將手電筒拿高,謹慎地來回照著前方與左右兩邊。

「啊!」

「怎麼了?」曾仲行緊張地回身問道,林以寒掩著右眼,沉默地搖了搖頭,「眼睛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林以寒撥開曾仲行的手,「只是眼皮在跳而已。」

「妳好像很常眼皮跳,有空去檢查看看吧。」曾仲行說完就又繼續往前走。

「誰要你假好心啊……」林以寒在心裡嘟嚷著,她拉了拉右眼皮,用力眨眨眼睛幾下後,快步地朝曾仲行走去,「這傢伙,走那麼快幹嘛啊?趕著投胎呀?」

一股特殊的感覺攀上她的心頭。

林以寒停下腳步,歪著頭思考著,剛才快步走的那瞬間,好像有股特異的不協調感?就像前晚,她看時鐘時發覺整個牆壁畫面有些異狀一樣,看似沒有太大的改變,實際上櫃子上原本的擺好、裝著人偶的黑色木盒卻不見了。

可是,為什麼現在會有這種雷同的感覺呢?這條長廊不全長得同個模樣嗎?

林以寒百思不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電筒,然後,鼓起勇氣轉身,一步步地往回走。

手電筒光線依舊劃圈般地在天花板、左右兩邊的牆跟地板間晃動,沒有什麼不同,這個地方就像不停迴圈的迷宮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改變……

那股特異感又來了,沿著她的背脊爬上後腦,然後侵襲她的右眼皮,眼部肌肉收縮得更厲害了。

林以寒停下腳步,認真地檢查自己所站的這塊區塊。

右手邊的木板牆顏色,似乎比原本木板牆的顏色要深,林以寒仔細對照過後,證實了這一點,深色木板僅佔了右手邊牆壁極小的面積,而那形狀看起來像個拱門似的。

她伸出左手,緩緩地推向那塊深色木板。

咿──呀──

老舊的門扉就這麼被推開了,傳出吵雜的噪音。

「學妹?」走在前方的曾仲行猛然回頭,卻不見一直跟著自己的林以寒,他心跳突然加快,又提高音量喊道,「學妹?」

林以寒隱約聽見曾仲行呼喊自己的聲音,但好奇心早已蓋過內心的恐懼,她慢慢地舉起手電筒,錐形橘光立刻灑進另一個黑色空間。

紅色的蠟燭在牆前整齊劃一地排列著,有的點燃,有的熄滅了,冷風與奇怪的臭味一直朝林以寒撲來,她再往那個房間靠近些,想看得更清楚──

有個人,躺在黑壓壓的地上。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小女孩,她的皮膚非常蒼白,雙眼緊緊閉著,留著一頭齊眉瀏海。

這次不是人偶了,而是一個真正的人類,一個真正的小女孩。

「為什麼?」林以寒倒吸口氣,「為什麼會有……」

手電筒的光線在女孩的臉蛋上逗留了一陣,她的眼皮雖然閉著,但看起來有點凹陷,就好像是,裡面沒有眼球一樣。光線順著她烏黑的長髮照射,從瀏海、頭頂、到耳後、肩膀、手臂──她的頭髮像折扇、像孔雀開屏一樣於身後散開──手指、腰際、大腿、裙擺、小巧的腳──林以寒腳尖前十公分處……

原來這個房間的地板不是黑色的,而是上面根本就鋪滿了這名小女孩的頭髮!才會看起來是黑色的!

──記憶裡不停長長的人偶頭髮……

林以寒下意識地往後退、往後退。

──以六七歲女孩毛髮製作的人偶頭髮……

她退到背部抵住了走廊的牆,後面已經無路可退了。

──密室裡死者的右手無名指上,都鑲著一根人類頭髮……

小房間內的頭髮,像被風吹過一樣,開始躁動起來。

──頭髮……頭髮……髮……

林以寒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慢慢變長,慢慢地攀出小房間的門,而她自己的雙腿卻完失去力氣,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似乎很多地方都有關於毛髮的習俗呢,像是女孩長髮過腰若要修剪的話要算日子,也有些儀式需要用到當事者的毛髮,更別說是電影裡要害人下蠱時,取得別人毛髮、指甲的片段了。佛教不也認為頭髮是人類煩惱的象徵,而出家人往往都要剃光頭嘛。再講到一些科幻的東西上,科幻電影、小說要複製一個人時,最厲害的也有靠一根頭髮而達到目的。

像藤蔓一樣,黑色的髮絲來到她的腳邊,順著鞋子、小腿慢慢地包裹,就像爬蟲類的舌頭,正要將獵物綑綁住放進口中享用一樣。

老實說,我覺得製作人偶的人,正是想要使用小女孩的頭髮,來操縱這些人偶進行殺人或是其他計劃。

曾伯良曾說過的話在她耳邊響起,那叢叢黑髮已經爬上她的腰了,兵分兩路進攻她的雙臂,大概再過數秒,林以寒就會完完全全地被黑髮給包裹住,就像高正杰的惡夢一樣……

「好朋友我們行個禮,握握手呀來猜拳,石頭布呀看誰贏,輸了就要跟我走。」

小房間裡,傳來小女孩單純可愛的歌聲,一陣又一陣不停地哼唱著。

「好朋友我們行個禮,握握手呀來猜拳,石頭布呀看誰贏,輸了就要跟我走。」

小房間裡,躺在地上宛如熟睡中的紅衣小女孩,緩緩地、慢慢地,像具人偶一樣坐直了身子,她微笑著,愉快地笑著,而歌聲不斷地從她口中流洩出來。

「好朋友我們行個禮,握握手呀來猜拳──」

林以寒看見小女孩舉起右手,在空中輕輕地揮呀揮,而自己被頭髮給糾纏住的右手,也無法控制地抬起來,跟著節奏揮呀揮……

女孩不停唱著「猜拳歌」,並且與我猜拳,但是不管我想出什麼,是剪刀或是石頭,最後出手的一定是「布」。

「石頭布呀看誰贏,輸了就要跟我走。」

「以寒!以寒!」

曾仲行從走廊另一頭快步地跑了過來,口中高喊著林以寒的名字,林以寒困難地轉頭望向他,女孩的黑髮已經纏住她的脖子,而那垂於胸前的右手掌,結結實實地攤著。

小房間裡,出了剪刀的小女孩嘻嘻笑著。

「妳輸囉!」

 

 

一個宛如恐怖電影《七夜怪談》女鬼貞子的玩意兒,就這麼無聲無息的立在洞口!

「她」的長髮雜亂地披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瘦骨嶙峋根本不像活人的手,輕輕擱在洞口邊緣,「她」輕輕地抬起頭,又大又圓帶著血絲的眼睛,從髮絲間露了出來,兇惡無比地瞪著高正杰與曾伯良!

「你們是誰?」沙啞的女人聲音,像是快一百歲的老太婆聲音一樣,那披頭散髮的「女鬼」搖搖晃晃地爬進地下室,當「她」站直身子時,一袋沉重的行李袋在「她」腳邊掉落。

曾伯良扶起高正杰後,將口中的香煙扔到地面踩熄。

「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女人嘶吼道。

「妳就是這些人偶的製作者吧?真厲害,我很喜歡妳的作品喔。」曾伯良冷靜輕鬆地說。

「先回答我的問題!」

「師傅啊,我之前也有買妳的作品耶,從網路上買的,才三百五,真的很便宜喔!我看那麼精緻的手藝,至少價值臺幣一兩萬呢!對吧?」曾伯良說完還問了高正杰意見,高正杰沉著一張臉,冷冷地點頭。

「網路……」像是踩到某個關鍵字似的,女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你們!就是你們!就是你們!通通該死!通通去死!」

女人將地上的行李往曾伯良踢去,並動手抬起一旁的方桌朝高正杰砸去,接著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把尖銳的刀子,貼在自己臉龐準備隨時刺向這兩位不速之客。

「游小姐,請妳冷靜一點!」高正杰喊道,他的右手悄悄移向腰間的配槍,「我們沒有惡意──」

「去死吧!」女人瘋狂揮舞著刀子,在高正杰要出手前,曾伯良卻掏出了口袋裡用報紙包好的人偶碎片,迅速地遞到女人面前。

「妳看!我真的很喜歡妳的作品啊!但是跟我一起住的小妹妹,卻覺得它很可怕,趁我不在的時候一氣之下將它打壞了,師傅,可以請你幫我修好它嗎?」曾伯良誠懇地說道,說也奇怪,那個女人就這麼拋下了刀子,像在疼愛什麼似地捧住那堆殘骸。

「啊……啊……」女人不再說話,她張著口發出淒厲的呻吟,順手接走那些碎片後,便坐倒在地,疼惜地撫著它們。

高正杰打開了女人帶來的行李,裡面有著許許多多的雕刻與繪畫工具,此外還有兩把大型手電筒,高正杰取出手電筒,點亮它,並將另一把交給曾伯良。

女人正專心在碎片上,瘦削的手指輕輕地滑過人偶的頭髮,一次又一次。

「她就是二十九歲的游韻慧。」高正杰對曾伯良說,「游善琦的母親。」

「跟著母親姓游嗎?」曾伯良若有所思地看著游韻慧,眼神裡似乎有著一抹悲傷。

「未婚生子,」高正杰淡淡地說,「她也不知道小孩的爸爸是誰。」

「人際關係複雜?」

「不,」高正杰以唇語無聲地說道,「強暴懷孕,沒抓到兇手。」

「選擇生下孩子嗎……而孩子又遭受一樣的命運,慘遭殺害。」曾伯良閉上了眼睛,肩膀隨著深深的吐氣鬆懈下來,「高正,這些女孩人偶,都是她的女兒。」

「我知道。」

「人偶的頭髮應該是使用女兒的頭髮吧,因為是使用人類毛髮,造成人偶頭髮出現持續生長的狀況。」曾伯良平靜地說,「游善琦的屍體應該也留在這間廢棄神社裡。」

「上去繼續搜索?」高正杰問,手電筒照著窩在牆邊的游韻慧。

「帶著她吧?」曾伯良說,「她的精神狀況雖不穩定,但基本上思考能力等等沒有太大問題,一開始我以為她是長期居住在這兒,但一番搜索下來,我能百分之百確定,她平時應該住在其他地方,而且生活環境、居住機能都還不錯,至少有地方提供她上網,並且入侵別人的拍賣帳號,在其他與她不熟的陌生人眼裡,就是個普通不愛與人相處的孤僻女子。」

「游小姐?」高正杰蹲了下來,溫和的嗓音問道,「善琦現在在哪裡呢?」

「她去上學了。」游韻慧看著人偶微笑著,洋溢著幸福說道,但這種畫面出現在廢棄神社地下室,而大夥兒都知道她女兒已經過世的情況下,卻有著百般詭異與悲傷,「早上出門時,她的頭髮又長長了呢,媽咪幫她梳了好久好久……善琦最近學會唱『猜拳歌』,她好喜歡跟媽咪猜拳呢,可是她很懊惱自己一直輸給班上的小朋友,於是媽咪教她,一開始先出剪刀,這樣會贏了喔……」

曾伯良與高正杰對望一眼,而游韻慧仍入迷地講著。

「善琦已經六歲了,再過一年就要唸小學囉,前幾天她生日呀,媽咪親手做了一件洋裝給她,那是善琦最喜歡的紅色喔……對了,善琦也很喜歡媽咪做的人偶呢!一開始媽咪做得不好看,也賣不出去,可是呀,善琦總是拿張小椅子,站在旁邊看媽咪做人偶呢!後來啊,媽咪做的人偶,變得跟善琦越來越像呢,也開始賣得出去了!這都是善琦的幫忙,媽咪真的好愛好愛善琦喔……好愛好愛喔……」

游韻慧將支離破碎的人偶摟入懷中,像擁抱著自己的女兒般搖晃著。

「善琦,媽咪永遠永遠愛妳喔……不管發生什麼事,媽咪都會永遠跟善琦在一起的……永遠永遠喔……」

「哎!」曾伯良也蹲了下來,他頭側了一邊,有些惱怒地說,「我最受不了這種案子了。」

「我也是。」高正杰擠出微笑,兩名好友向無法接受女兒早已過世的游韻慧伸出手,「游小姐,我們到外面去等善琦回來吧。」

「聽到了嗎?善琦正在屋外唱著『猜拳歌』呢!我們一起去接她吧?」

游韻慧茫然的視線總算看向高正杰與曾伯良,她歪著頭,疑惑地問:「你們是誰?」

「我們是……」

「以寒!以寒!以寒──」

三人不約而同往天花板瞧去,曾仲行的聲音在神社地面上的長廊大聲迴響著,游韻慧用力地將人偶抱緊,像在安撫著小孩一樣直呼:「別怕、別怕,善琦,媽咪在這裡……」

「他們那兩個小鬼頭搞什麼飛機呀?」曾伯良抱怨道,飛快地鑽出小洞,踏上階梯直往地面跑去。

「游小姐,我是負責偵辦善琦案子的警察,」高正杰看著一臉擔心害怕的游韻慧,「請妳協助我,好讓這起案子真相大白,好嗎?」

「警察?警察?」游韻慧頓了頓,突然臉色一變,抓著高正杰褲子哭喊著,「警察大人!警察大人!請你一定要幫幫善琦!幫幫她!幫她找出那個殘忍的壞人!幫幫她!找出壞人!善琦被欺負之後,一直在睡覺,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睡覺啊!警察大人!」

「睡覺?」高正杰瞪大眼睛,「游小姐,妳可以帶我去善琦的房間嗎?」

游韻慧慢慢地點點頭,她將手中的人偶碎片擱在一旁,慢條斯理地爬出洞口,然後領著高正杰往上走。兩人一踏來到長廊,便可聽見曾家兄弟在不遠處大吼大叫。

「丫頭呢?」

「我哪知道?我一回過神她就不見了啊!」

「善琦!」游韻慧驚呼一聲,邁開腳步朝長廊深處跑去,高正杰趕緊追上。

「這條長廊就這麼長,沿路沒有任何的出口、門或其他通道,丫頭怎麼可能就這樣不見?」曾伯良逼問。

「我回頭時只聽到奇怪的『嗖搜』聲,跑過來時就真的什麼都沒看到嘛!」曾仲行生氣地說,「你當我不想保護她、照顧她嗎?林以寒的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們吵什麼?那個女孩子呢?」高正杰跟了過來問道。

「我如果知道就不會在這兒教訓弟弟啦!」曾伯良不悅地說。

「這個女的是誰?」曾仲行皺眉打量著一直在看木板牆壁的游韻慧。

「游韻慧。」高正杰說。

「她怎麼會……」

「噓!」曾伯良要眾人安靜,他順著游韻慧的目光望去,停在眼前這片看來無任何異狀的牆上,但仔細再看,卻可發現有部份木板的顏色較一旁顏色深了不少,曾伯良二話不說,便動手推了推那塊木板牆。

咿呀聲再次響起,隱藏的木門再次打開,而小房間裡的駭人景貌再次出現。高正杰和曾伯良同時將手電筒光線往裡頭照,一排排紅蠟燭直立著,一名穿著紅色洋裝的小女孩躺在裡頭,她的頭髮長到幾乎佈滿整間房間地板。

曾仲行從沒看過這麼長的頭髮,那就算是留了二三十年也無法到達的境界吧?更何況是一名早已過世的小女孩?但更令他訝異的是,這房間聞不到令人作噁的屍臭味,照理說如果一旁的神秘女子真的是游韻慧,那麼裡頭的小女孩鐵定是游善琦了,但游韻慧帶走屍體至今也快三個月了,游善琦的遺體怎麼可能沒有腐化?看起來卻仍完好無缺?又不是埃及木乃伊。

「善琦!善琦!我的寶貝女兒!媽咪在這裡!媽咪在這裡!媽咪會永遠──」

「游小姐,請不要再這樣了。」

一陣細柔耳熟的女聲幽幽地傳了出來,手電筒光線再往裡面照了些。

「以寒!」曾仲行驚喜地叫道。

「丫頭啊,妳沒事啊?」曾伯良也跟著喊道,「虧我跟老弟在這兒吵了那麼久的架,妳居然一聲不吭?」

曾家兄弟正想踏進房間內,卻被林以寒制止了。

「不要進來。」

「為什麼?」曾仲行不能理解。

林以寒跪坐在房內躺著的小女孩頭部上方,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非常疲憊。

「因為我們是男人。」高正杰說,曾伯良瞭解地點點頭,曾仲行看著地面上像蟲子一樣的頭髮微微騷動後,也往後退了幾步。

林以寒冷冷地看著瑟縮在門邊,長髮一樣遮住臉部的游韻慧。

「游小姐,不要再跟她說什麼永遠不永遠的,那麼沉重的誓言,大人都承受不住了,更何況是個孩子呢?妳明明就很清楚,妳的女兒已經走了,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為什麼不能坦然面對,還要欺騙自己?裝瘋賣傻呢?」林以寒面無表情地說,她的臉上和手上都有些微紅色的細線勒痕,「我知道妳很自責,那天下午,妳開著車到善琦就讀的幼稚園接她下課後,順道與於妳網路商店購物的買家進行當面的交易,車子暫時停在便利商店旁後,妳便匆匆下車,獨留善琦一個人在車上。妳已經這麼做過很多次了,善琦也總是乖巧地在車裡等妳回來。這一次妳以為自己也能很快回到車上,載善琦去她最喜歡的麵店吃晚餐,但是沒有想到,都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那位買家就是沒有出現,也無法聯絡上他。等到妳放棄,回到車子時,親愛的寶貝女兒,卻早已不見了。」

游韻慧坐在地上,不停發抖哭泣,她小聲地喃喃著,像壞掉的人偶:「不要再說了……」

「妳發瘋似地到處尋找,那是妳相依為命的寶貝女兒啊,但是當妳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林以寒不管自己正在勾起游韻慧心中的傷痛,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警察完全無能為力,此外,妳也不信任警方,警方從未認真看待過妳女兒的案子,不,警方從以前就一直忽視著妳,在妳受到傷害時,他們也沒抓到傷害你的那個傢伙,妳再一次體驗到警方的無能。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替妳找到妳的女兒,於是,妳決定自己尋找,並且打算自己親手制裁那個殺害妳女兒的兇手。」

「妳帶走女兒的遺體,依照女兒的外型製做了精緻的人偶,並取下女兒的頭髮,將自己對女兒的思念,隨著連繫著妳們血脈的頭髮,附著到人偶的身上。」曾仲行也瞭解了整個狀況了,他平靜地繼續說下去,「原本就有豐富網路拍賣經驗,以及電腦網路方面能力的妳,想到一個絕佳的尋找兇手辦法。妳假設那位聯絡不上、毀約並導致妳失去女兒的買家,就是誘拐女兒並殺害她的兇手。所以,妳不著痕跡地入侵其他賣家帳號,在減少自己嫌疑的狀況下,或是將人偶隨著商品附贈給買家,或是直接賣起商品,妳相信,對那些小女孩般人偶愛不釋手的眾多買家之中,一定有一個是真正的兇手。」

「就算誤認也沒關係,那些現在沒有犯案的人,未來也有可能犯罪;就算犧牲了無辜的人也沒有關係,要成就一些偉大的事──比如守護妳與妳女兒之間的關係──就算犧牲更多生命又有何關係呢?」曾伯良掏出香煙,按響打火機,「於是,這幾個月來,發生了多起匪夷所思的自殺或是密室殺人案,死者的左手無名指上都繫著一根六七歲女童的頭髮,而命案發生的第一現場,都可以發現一只如同游善琦分身的精美人偶。」

曾伯良吐出煙霧,膝蓋朝外姿勢難看地蹲在游韻慧身邊,吐了幾口煙。

「妳對兇手的恨、對女兒的不捨,完完全全看在女兒的眼裡,在沒有辦後事、又見母親如此瘋狂的情況下,祂的靈魂也因此流連在人間,即便已經死去,也要弄髒自己的雙手,完成母親的願望。」曾伯良撥開游韻慧遮住臉孔的長髮,一張清秀但瘦到雙頰凹陷的臉露了出來,「靈的思考是非常直線式的,祂們不會騙人,也不會拐彎抹角。善琦看到母親一心為自己報仇,祂沒有辦法開口阻止妳,又希望母親可以恢復過去那般快樂,於是祂配合妳,利用一尊尊分身人偶,殺死那些根本不是真正兇手的無辜買家。」

「游小姐,妳的女兒不想再這麼下去了,她只希望她最喜愛的母親,可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活著,連同她的人生一起活著,就算抓不到兇手也沒關係。」林以寒低下頭,「請不要再利用妳的女兒,去做報仇的行為了,祂的靈本身已經非常薄弱,人偶上附著的大部份都是妳的執念,才會讓那些人偶這麼兇殘。」

「為什麼……壞人……永遠沒有惡報呢……」游韻慧茫然無力地問道,「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為什麼受苦的……都是我們呢……」

「都這種關頭了,妳還在想那些有的沒的,」林以寒生氣地說,「妳沒看到妳的女兒頭髮不停地在生長嗎?妳以為這是祂將要復活的象徵嗎?就算妳把祂腐壞的屍體放在精心製作的大型人偶裡面,祂的軀體仍然會慢慢腐壞啊,祂的靈就算長住在人偶裡,也不代表祂能繼續在這世界生存!妳該不會真以為祂是支持妳殺人,所以一直提供頭髮讓妳製做殺人人偶吧?搞清楚好不好?祂的頭髮承載著對於妳的滿滿思念,才會不停生長!」

冷冷的風從小房間內吹了出來,林以寒看見一抹幾乎透明的靈體,從游善琦的體內浮出,那靈體完全看不出人形,就像清晨的霧氣一樣,隨時都可能飄散。

廢棄神社外頭傳來兩三輛警車的笛聲,高正杰苦笑一聲:「追來了啊?真慢。」

霧般靈體在游韻慧的頭上盤旋一陣後,就消失不見了。林以寒站了起來,兩腿發軟地走回長廊,一踏出隱藏式木門,便翻了白眼全身無力地倒下。

「喂!」曾仲行趕緊抱住體力透支的林以寒,輕拍她的臉,但林以寒就是沒有反應,「她的身好冷。」

「高正,麻煩你跟你的部下說聲,叫救護車好嗎?」曾伯良輕鬆地說,他仍冷酷地看著還在怨天尤人的游韻慧。

「當然,你先抱那個女孩到外面透透氣。」高正杰說道,便領著曾仲行往外走。

「游韻慧呢?」曾仲行將林以寒橫抱起時問道。

「她不會逃的,」高正杰悲傷地笑著,「她比誰都清楚女兒的想法,只是不願接受罷了。」

「話說回來,那幾起密室殺人案還滿難處理的喔?總不能寫兇手是『人偶』吧?」曾伯良笑。

「又不是我負責的案子,」高正杰眨眨眼睛,看了游韻慧一眼後,「我負責的,是『連續女童誘姦殺人案』喔。」

幽暗沉靜的廢棄神社長廊,只剩下倚牆抽煙的曾伯良,與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游韻慧,游韻慧的喃喃自語,在這個空間不停地遊盪、迴響著。

「善琦……媽咪好像……終於……找到……可以保護我們的人了……」

她的雙眼不再茫然,而是看著漸漸離開的警察的高壯背影,無聲地淌下兩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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