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蟲尾、獸足、鹿角與黑巫師祭典
Prelude of M.W.P.P. And The Ceremonial of Dark Wizard

──最終紀念版

M.S.Zenky◎著

 

 

 

第十五章 焚銳‧灰背

狼人來襲後的下午,村子變得比平常還要寧靜,大概有不少人跟自己的父親──馬斯‧路平──一樣忙了一整晚才回到床上呼呼大睡吧?再說沒有參與殺狼人行列的村民們,也會因為害怕狼人(對麻瓜村民來說,那是一隻大狼)而把自己鎖在家裡。

客廳老爺鐘的時針、分針擠出一個九十度直角,三點整的悠揚鐘聲響起,雷木思和羅木樂思不由得抬起小臉,看了一眼那只不斷搖晃鐘擺的老爺鐘,過了幾秒,兩人的目光才回到書上。

雷木思與羅木樂思此刻正坐在客廳鋪了軟綿綿地毯的地板上,窗戶開了一半,讓和煦的日光與涼爽的微風進入這間安靜的小屋。雷木思將書本放在桌子上,他一邊指著上面的字和圖片,一邊解釋給羅木樂思聽,就像母親晚上說故事書一樣,羅木樂思非常的專心,不時會提出可愛又令人不知怎麼回答的怪問題。

他們讀的書正是那本《霍格華茲‧一段歷史》,剛才雷木思已經說完霍格華茲的防麻瓜措施以及學校所在地,現在進入到霍格華茲的創立歷史。

『……霍格華茲有四位創建人,』雷木思指著書上畫有四位穿著不同色彩長袍的男巫與女巫,『高錐客‧葛來分多、羅威娜‧雷文克勞、海加‧赫夫帕夫、薩拉札‧史萊哲林,他們是一千年前最偉大的巫師們,而且現在霍格華茲內的學院名稱,就是以他們的姓氏為名……』

『這個我知道!』羅木樂思笑得非常開心,『媽咪是雷文克勞畢業的!爹地是葛來分多!』

『沒有錯,四個學院都有它們的特色,那些特色就是四位創校者喜歡的學生類型,像雷文克勞是智慧,而葛來分多重視的是勇氣。』雷木思認真地解釋道,『一個巫師出生時,霍格華茲內就有一本冊子和一枝筆記下他的名字……』

『那我跟雷木思哥哥的名字都寫在那本冊子上囉?』羅木樂思抱住雷木思的手臂,『好棒喔!我可以跟雷木思哥哥一起去霍格華茲!』

『傻瓜,』雷木思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羅木樂思的額頭,『霍格華茲的入學年齡是十一歲,所以我會進去讀,你還要再等到十一歲才行。』

『可是……』

門把上的風鈴突然像發瘋一樣拚了命地抖動,它清脆悅耳的聲音敲出一首宛若小溪流動的旋律,緊接著一陣亂七八糟的叩門聲響起,節奏快速有吵雜,看見來拜託的人一定有非常要緊的事要說,而他的心情相當緊張,雷木思跳了起來,慢慢走向玄關,他輕扭門把,門才拉開一個小縫,訪客立刻推開門,直往雷木思身上撲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羅木樂思忍不住放聲尖叫。

哇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哇哇哇……

『莉蒂亞、莉蒂亞,』雷木思被壓在地板上,整個人快要透不過氣,『妳怎麼了啊?妳這樣我很難呼吸……』

『嗚哇哇……對不起……』莉蒂亞淚流滿面地爬了起來,她的手在臉上胡亂擦抹,像是想把眼淚抹乾一樣,沒想到反而更加淚如雨下,『我只是……』

『發生什麼事了?』雷木思耐心地問,『妳進來慢慢說。』

『嗚嗚……』莉蒂亞把自己的臉埋進掌心,無法克制地又哭了起來。

『莉蒂亞、莉蒂亞,妳不要哭了嘛,』雷木思皺著眉頭,輕輕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對弟弟羅木樂思說,『羅木樂思,去和媽拿一些可以安定心神的「花茶」。』

『花茶?』羅木樂思不解地重覆了一次。

『對,「花茶」,』雷木思的身子差點失去重心,因為莉蒂亞又突然緊緊抱住他,把眼淚擦在他的胸口上,『就是上禮拜溫娣姑媽帶來的那一小瓶呀。』

『喔!是安神魔──』

『是「花茶」!』雷木思幾乎是吼起來要蓋過羅木樂思的聲音一樣,羅木樂思還反應不過來,只是口中不斷唸著『安神魔藥』、『安神魔藥』,緩慢地爬上二樓。

『好了,好了,莉蒂亞,』雷木思很想將莉蒂亞推開,可是莉蒂亞仍緊巴著他不放,『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說──』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雷木思?』莉蒂亞淚汪汪地瞪著他,『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妳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呢?』雷木思無奈地微笑。

『他就住在你隔壁!你怎麼一點都不關心他?』莉蒂亞發起脾氣來,他抓著雷木思的衣襟不停地搖晃搖晃,『你不是我的好姐妹嗎?』

『是,我是妳的好姐妹,好了,莉蒂亞,快停手,我的頭都暈了。』

『對不起。』莉蒂亞終於放開雙手,雷木思趁機坐回客廳沙發,莉蒂亞的眼睛又開始流淚,『我有一點激動……』

『是非常激動吧。』雷木思心想。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莉蒂亞吸著鼻子,坐到雷木思右邊,雷木思下意識地往左邊靠了點,『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他那麼兇,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兇我耶!你知道我的心裡有多難過嗎?』

『嗯……我不知道。』雷木思據實回答。

『我因為擔心他,整個晚上都睡不好,我天一亮就躲著奶媽和鋼琴老師,冒著被爸媽毒打的危險,拿了一大堆食物跑到他家耶!我知道他遇上這種事情,心情一定很不好,一定吃不下任何東西,我才會、我才會……可是,他那個臭笨蛋、大白癡、大木頭,居然開門一看到我就硬生生的甩上門!我在外頭叫了他好幾次,他居然又開門罵我!』莉蒂亞說著說著眼淚如湧泉一樣冒了出來,『我不死心地回罵,最後他氣呼呼地推開門,一把把我撞倒,往村子外跑去了……』

『妳是說──』雷木思試探地問,『詹森?』

『當然是他!』莉蒂亞大叫起來,『不然會是誰?』

『所以,你來找我是要做什麼?』雷木思問,『要我去說服詹森吃妳偷帶出來的食物嗎?』

『差不多啦,』莉蒂亞開始用自己的衣袖擦掉眼淚和鼻水,一點都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去安慰詹森,看到他這樣自暴自棄,我真的很難受。』

『嗯……』

『欸,雷木思,』莉蒂亞紅著眼,輕輕握住雷木思的手,『我們是好姐妹,跟詹森又是最好的朋友,你也不希望看到詹森變成這樣吧?』

『是沒錯……』

『所以,雷木思,』莉蒂亞的眼睛閃閃發光,『我們一起去找詹森吧!』

『可是,他會在……』

『我知道他在哪裡,』莉蒂亞說,『他跑回飛文牧場了,我很確定,相信我。』

『可是,那個地方很危險……』

『才不會咧!』莉蒂亞吐吐舌頭,『狼人不是只有月圓才變身嗎?現在可是大白天耶。』

『妳什麼時候相信那是狼人了?』雷木思不解地問。

『這個嘛,』莉蒂亞的臉紅了起來,『其實我很早就相信了啦──這個你就別管了!我們一起去牧場吧!好不好嘛?好姐妹──』

『噓!』雷木思忽然要莉蒂亞安靜,只聽見樓上傳來兩種不同的腳步聲,一個是匆忙急躁的,分明是羅木樂思的聲音,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嚷嚷,另一個腳步聲則緩慢了許多,有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地安撫著羅木樂思。

『媽咪,快點!莉蒂亞姐姐不知道怎麼了啦,她一直大吵大鬧!』羅木樂思拽著母親的衣角,雷木思的母親,色列雅‧路平手中捧著一個以小水晶瓶裝著的淡藍色藥水,面容和藹地走了下來。

『午安,路平太太。』莉蒂亞抹了抹臉,帶著微笑站起來鞠了個躬。

『咦?莉蒂亞姐姐沒事了嗎?』羅木樂思有點不了解。

『羅木樂思告訴我妳需要服用一些安定心神的花茶,』色列雅笑著搖了搖手中那瓶淡藍色液體,『看來妳的精神還不錯,似乎不需要喝這種花茶。』

『嗯,多虧雷木思!』莉蒂亞一把抱住雷木思的手臂將他拉了起來,『我和他談了一會兒,心情好多了,謝謝路平太太關心。』

『那麼我把這個,』色列雅又搖了搖那瓶液體,『拿回去放囉?』

莉蒂亞開心地點點頭,然後猛然地撞了撞雷木思的肚子,雷木思悶哼一聲,很快地了解莉蒂亞的意思,於是開口喚住了正想爬上樓的母親:『媽?』

『怎麼了嗎?』

『那個──』雷木思瞥瞥莉蒂亞,吞了口口水,『那個──我跟莉蒂亞要去隔壁,詹森他……他的狀況不太好……他很──悲傷。』

『喔,』色列雅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臉色沉了下來,皺著眉,似乎想起昨天傍晚那九具慘不忍睹的屍體,『你們去吧,詹森這孩子,還沒十歲,一家人就……好吧,你們去安慰他也好,不然不知道這孩子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那麼我們走了。』雷木思小心地問。

『趕快去吧,帶他去玩玩、散散心,不要玩到太晚就行了。』色列雅微微一笑。

『謝謝路平太太!』莉蒂亞勾住雷木思的手臂,興高采烈地往外走。

『啊啊,』羅木樂思緊張起來,看著已經推門而出的兩個人,急忙地衝了上去,『等等我,我也要去!』

路平家再次恢復寧靜,色列雅笑著搖了搖頭,似乎有些受不了這群天真過頭的孩子,卻又不自覺地探了口氣,彷彿也打從心底羨慕這一群孩子一樣,整天無憂無慮,單純又天真。

她慢慢地踏著階梯,走上二樓。

 

 

三個兒時玩伴連跑帶跳地奔走在村子中,最寬廣的一條通道上,今天路上見不到多少人,麵包店沒有香噴噴的味道,平常擺放剛出爐麵包的櫥窗全都封了起來;路過廣場旁的小學,裡面似乎一個人也沒有,大概昨晚的恐慌讓學校放假一天;市集攤販稀稀落落,除了賣蔬菜水果的婆婆外,那些會引來狼群的肉舖子沒半家營業;他們三人不顧村長的大聲呼喊,不管警察怎麼樣制止他們跑出村子,在莉蒂亞的帶領下,沒有一個人想往回走,只是緊閉著嘴,一步一步往飛文家的牧場跑去。

飛文家的牧場離村子不遠,不過因為是蓋在一個小山丘上,這讓大家消耗不少體力,羅木樂思不時蹲了下來,鬧脾氣說他不走了,雷木思只好擔起哥哥的義務,溫柔地背起他往前走。

莉蒂亞看起來比誰都還要緊張,她一邊跑,嘴中一邊唸唸有詞,不時回過頭抱怨他們兩兄弟跑得實在太慢了,甚至繞到雷木思身後推著他們往前跑。

今天的天空就像剛才色列雅手中的淡藍色藥水般澄澈,踩在散發草香的青草地上,讓人的心情跟著放鬆許多,如果不是為了詹森,擔心他做出什麼傻事,雷木思很想停在這片小山丘,隨著隆起的弧度翻滾。

不久,他們看見圈住一大片草地的木製圍欄,一個大大的木頭牌坊上寫著『飛文牧場』幾個大字,飄逸俊秀,只可惜點上幾點不知道是動物還是人類的鮮血,部份破碎的圍欄讓整個畫面看起來有些淒涼。

莉蒂亞放慢腳步,雷木思則讓羅木樂思滑下肩膀,讓他自己行走。

其實除了部份毀壞的圍欄和一些已經乾掉的血跡外,飛文牧場就跟以前一樣沒有什麼改變:羊隻牛群在草地上悠閒自在地散步,低下頭吃草,或是趴在草地上曬太陽入睡,飛文家養的幾隻大狗繞著那群動物打圈,似乎就算主人不在,牠們也能夠盡忠職守地看管牧場;不遠處的溫室裡外栽種不少水果蔬菜,雷木思想起以前只有詹森一個人照顧牧場時,莉蒂亞總會爬上果樹,搖晃樹枝讓成熟的果實落了一地,詹森看到那些摔爛的果實不會發脾氣,只是默默地收集起來,喃喃道:『只能做果醬了。』

『詹森?』莉蒂亞大聲呼喊,『詹森,你在這裡嗎?』

『詹森哥哥──』羅木樂思也跟著叫了起來。

『他會不會在那個小屋裡?』雷木思指著前方那棟白色小木屋,如果牧場工作相當多,忙不過來時,詹森一家人都會住在那兒,就算是平時,也會有輪流看守牧場的人睡在那裡。

『詹森一定在那裡面。』莉蒂亞嘟著嘴,氣沖沖地吼了一句,接著大步走到小木屋前,拚了命地敲門,幾乎要把門敲出一個大洞了,『詹森!詹森!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快點開門,不然我要衝進去囉?』

『不是有門鈴嗎?』雷木思試著提醒莉蒂亞,莉蒂亞居然白了他一眼,繼續敲打木門。

『詹森!詹森!詹森!你快給我出來!現在連本大小姐的話你都不聽了嗎?』莉蒂亞喊道,『只要你立刻出來,本小姐還能考慮讓你到我家住……』

『吵夠了沒啊?』

門忽然敞開,莉蒂亞拍打的手差點往詹森的臉上打,莉蒂亞看起來有點楞住了,她嘴巴張半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本就又高又壯,看起來比同年大好幾歲的黑髮詹森,經過這一晚的悲劇折磨,他整個人看起老頹喪許多,更令雷木思和莉蒂亞吃驚的是──長久以來待人和藹親切,偶爾鬧鬧小脾氣的詹森,現在正板著一張臉,忿怒瞪著幾乎被嚇哭的莉蒂亞──雷木思一直以為詹森很喜歡莉蒂亞,應該不會對她這麼兇才是,莉蒂亞似乎無理取鬧慣了,完全沒料到自己的舉動竟會惹火詹森。

詹森穿著昨天他們四人一起到森林玩時,那件髒兮兮的牛仔褲,他的白眼球爬滿血絲,黑眼圈說出了他整晚沒睡的秘密,雷木思默默地打量詹森,他不舒服地發現,詹森背後的右手裡,好像握了一支長長的物品──不是那根魚竿,似乎是……

詹森父親掛在家中壁爐上方的來福槍……

『你們兩個來這裡幹嘛?』詹森冷冰冰地問。

『是三個!』羅木樂思仍搞不清楚狀況,他嘟著嘴喊道,『詹森哥哥,你每次都忘記羅木樂思!』

詹森瞪了他一眼,羅木樂思嚇得縮到雷木思身後。

『喂,你兇什麼兇啊?』莉蒂亞抹了抹臉,恢復她那慣有的嬌嬌女姿態,『我跟雷木思是好心關心你耶!(『還有羅木樂思!』羅木樂思提醒般地高喊)你憑什麼兇我們?』

『我憑什麼兇你?哼哼,』詹森冷酷地笑了幾聲,他兩手一擺,『你們誰家裡有人被狼人咬?你們家裡有誰因為這樣死掉?你們兩個又有哪一位跟我一樣必須一輩子孤單過生活?』

『你才不會孤單過生活咧!』莉蒂亞激動地高喊道,『你還有雷木思!還有我啊!(『還有羅木樂思!』羅木樂思氣得跳腳)。』

『妳滾開!不要再擋在我面前!』詹森忿怒地撞向莉蒂亞,她重心不穩,重重地跌坐在地。

詹──森──飛──文──』莉蒂亞哭喊,『你居然這樣對我!』

『哼。』詹森冷哼一聲,大步往牧場出口走,此時,雷木思突然擋到詹森前面,詹森恨恨地瞪著他,『你想幹什麼?』

『詹森,你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而且飛文家只剩你一個人了,大家很捨不得飛文牧場的牛奶、葡萄果醬、還有飛文家族賦予添德爾村的回憶,』雷木思認真地說,『詹森,復仇不是一件好事,你很清楚的,況且你面對的是一隻狼人……』

『詹森,你想復仇?』莉蒂亞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嗎?』

『你少管我!』詹森亮出手中的槍,威脅般地想要將雷木思打昏,『讓開,別逼我動手!』

『詹森,』雷木思淡淡地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冒險──』

『你說夠了沒有?』詹森發狂地怒吼,『我們家的人全都被那隻禽獸殺死了!就算多死我一個人也沒關係!只要我能夠替家人報仇,殺掉那隻狼人,我的家人都會以我為榮!你最好讓開,不然我就──』

『──所以我會跟你一起去。

詹森楞楞地閉上嘴巴,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雷木思,半晌說不出話。

『我也會一起去。』莉蒂亞跳了起來,不管臉上淚痕斑斑,又哭又笑地跑到詹森身旁,『我們三個是添德爾村最佳金三角!』

『還有羅木樂思啦!』羅木樂思從哥哥身後冒了出來。

『對,還有羅木樂思。』雷木思點點頭。

『你們……我……不行……太危險……可是……』詹森吞吞吐吐地說。

『怎麼不行?』雷木思挑起一邊眉毛,他向莉蒂亞眨眨眼,投了一個意偽深長的微笑,『狼人不殺,受害的人會越多,傷心的家庭也會越多,到那個時候墓前落淚的人,說不定不只你我。』

『我……』

『詹森,』莉蒂亞默默走上前,雙手輕輕握住那把來福槍,『我們都會陪著你。』

『羅木樂思也會!』羅木樂思開心地大喊,『我跟哥哥在森林看過狼人的洞穴!』

『我們到那兒去搜集情報吧,』雷木思說,『狼人到晚上才有危險,說不定我們可以遇到還是人身的狼人。』

『是沒錯……』

『那太好了!』莉蒂亞就像往常一樣勾住詹森和雷木思的手臂,『在為民除害之前,我們必須先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詹森問,他的臉有一點紅。

『墓園。』莉蒂亞微微一笑,『我一大早就到你家煩你,除了我擔心你以外,約翰牧師要我帶你去看看墓園。』

『看墓園嗎?』詹森小聲地說,『說不定,我也該為自己準備一個好墓地。』

 

 

添德爾村的墓園正巧與森林反方向,座落在一片空闊的草原上,旁邊正好是山頭最平緩的坡面。雖然墓園不像牧場那樣刻意用圍欄圍起來,它卻自成一區,離村子有段不小的距離。雪白色的大理石碑整齊畫一地排列著,在午後的暖陽照耀下宛如背對東方的祈禱者,寂靜不語,卻飄盪著一陣若有似無、莊嚴的歌唱聲,墓園中央的一棵大樹欣欣向榮地生長著,雷木思兄弟、詹森和莉蒂亞四人正跟著約翰牧師繞著一座座石碑走著。

約翰牧師年紀不輕了,他慈眉善目,是添德爾村裡脾氣最好的人,此刻的他正在向這群小孩子解釋死亡、天堂,以及墓地的挑選等等話題,莉蒂亞聽得直打哈欠,羅木樂思乾脆爬到雷木思身上睡著了,雖然雷木思覺得很無聊,但只要能看見詹森因為約翰牧師的開導,可以打消報仇的念頭就足夠了。

況且,東邊的天空已經漸漸暗了,西方也籠罩著一片酒紅色彩。

『這裡。』約翰牧師踩在一片草地上,這兒是墓園的尾端。

『就是這裡嗎?』莉蒂亞揉了揉眼睛,『太好了。』

『你覺得如何,詹森?』雷木思笑著問道。

『嗯……』詹森環顧這片將作為親人最後長眠之地的草原,然後抬起頭看了看藍天,一行野鳥黑影飛過,吱吱叫聲宣佈著夜晚將來臨,『還不錯。』

『那麼詳細的儀式等我確定好後再通知你一塊兒討論。』約翰牧師沙啞的聲音說。

『好的。』詹森淡淡地答道,他的肩上仍擔著那枝來福槍。

『天快黑了,夜晚將臨,』約翰牧師說,『你們四個孩子還是快點回家去吧,不論究竟是狼還是其他生物,最近的黑夜不適合孩子逗留,別讓你的父母們擔心。』

『好!』羅木樂思從夢中驚醒開心地在雷木思背上扭來扭去,『哥哥,我們回去吧!莉蒂亞姐姐、詹森哥哥,一起走吧!』

『好呀,』莉蒂亞的精神也來了,她一把勾住詹森的手臂,『詹森大少爺,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你就別客氣,到我家吃晚餐吧?』

詹森陰鬱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幽幽地問:『妳在約我嗎?』

『嗯,這麼快就要見岳父岳母了啊?』雷木思用一種很細小低沉的聲音說道,詹森忍不住淺笑。

你、說、什、麼?』莉蒂亞迅速鬆開挽住詹森的手,忿怒地不斷跺腳,她指著詹森的鼻子大罵,『你想的美!我只是看你可憐,想請你到本小姐的高級住宅吃豐富山珍海味,你以為本小姐會看上你這種貨色嗎?啊?』

『對不起,我這種人根本配不上大小姐妳……晚餐就免了。』詹森反常地笑了笑,『你們只要陪我、再陪我待在這裡一會兒就好了,我會自己回家。』

『詹森……』

『你們還要再留一會兒啊,很對不起,我無法陪你們了,我還有些事,就先告辭了。』約翰牧師說,『記得不要太晚回家,好嗎?』

『知道啦!』羅木樂思歡舞雙手,『約翰叔叔再見!』

『我會好好照顧詹森這個大白癡的。』莉蒂亞驕傲地說。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詹森伸出仍在發抖的手,和約翰牧師握了一下,『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別再想報仇了,』約翰微笑,『願上帝祝福你們……』

 

 

叩叩叩──

急切的敲門聲,色列雅停下忙著熬煮牛肉湯的魔杖,在熱氣翻騰的廚房內高聲喊道:『馬斯──親愛的──有人在敲門啊,開個門好嗎?』

叩叩叩──

『馬斯!』色列雅尖起嗓子叫道,桌上的碗盤差點碎成一地。

『來了。』

馬斯頂著一頭亂髮,一面打哈欠,一面活動全是結實肌肉的赤裸上身,懶洋洋地慢步拾階而下,他來到門口扭開門把──原來門外敲門敲的這麼匆忙的,是添德爾村的村長,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頂上沒有幾根毛,鬍子倒留了不少,村長喘著氣,扶著牆不停發抖。

『哎呀,這不是村長嗎?』馬斯欣喜地說,『稀客、稀客,快請進來──』

『不用了,』村長右手一揮,疲憊地說,『你快看這個!』

『看什麼?』馬斯不解。

『這封信!』村長遞出一張破爛羊皮紙,帶著半恐懼、半忿怒的語氣說,『馬斯,你看清楚這封信!』

馬斯默默地接下那封信,無聲的讀了起來:

 

致令人敬佩的正氣師馬斯‧路平:

足下勇氣膽識,令我深感佩服。昨夜林中一戰,尚未分出勝負,而足下又強取我二顆牙,使我顏面盡失,愧為狼王。故今晚相邀再鬥,同昨之時同昨之地,望足下準時赴約。若月滿風起之時,尚不見足下身影,我將再訪貴村。此回志不在噬血,而在繁衍我輩。

切記,深思。

狼人之王 焚銳‧灰背

 

馬斯眼睛渾圓瞪視那張有著血味的骯髒羊皮紙,他再三來回重覆閱讀這封由鮮血書寫成的信,氣得直發抖。一旁的村長見馬斯遲遲不發表任何意見,忍不住尖聲叫道:『馬斯,你到底做了什麼?那屬名狼人之王的就是殺害飛文一家九口的人是吧?』

馬斯沒有說話,他咬牙切齒地將羊皮紙揉成一團,倒是村長仍滔滔不絕地發表高論:『呵呵,看他有手能寫信,大概是個發瘋的殺人犯吧!看今晚我帶全村壯丁去森林裡逮他!就算踏平整片森林也要抓他回來!』

『省點力氣吧。』馬斯悶哼一聲,用力扔出紙團,隨後轉身上樓,村長不明白他的舉動,跟到樓梯口大聲嚷嚷,在廚房中忙煮晚餐的色列雅好奇地走了出來,一臉茫然的看著村長。

『怎麼了?馬斯怎麼──』

『我哪知道?』村長兩手一攤,開始抱怨,『剛才我在家裡打盹,誰知道什麼時候窗邊多了一張羊皮紙,我以為是古董嘛,就收起來啦,誰知道──耶,打開一看,是一封給你丈夫的信!哇,它臭得要死,看來是個心智不正常的人宰殺動物用血寫成的,上面還威脅馬斯今晚再去跟他決鬥,否則──否則要什麼……繁衍我輩,呵呵,這個威脅還挺怪異的。』

繁衍我輩……』色列雅淡淡地重覆,她問道,『村長先生,你記得信是誰寫的嗎?』

『記得啊,怎麼不記得,那個名字怪得很又可惡得要命!他叫啥我是不確定,但那自稱綽號真的令人難忘啊!狼人之王、狼人之王,這幾天村子被狼擾得雞犬不寧,現在來個自稱狼人王的神經病!哎……這真是──』

『狼人之王?』色列雅也瞪大了眼睛,她詫異地想直奔上樓去阻止什麼,此時馬斯已經全副武裝,穿著昨晚那套正氣師長袍,手中握著魔杖氣勢非凡地下樓,村長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顯然是被馬斯的裝扮給嚇著了。

『馬斯!你不可以去!』色列雅再次擋在馬斯前面,甚至一把抱住他,『你昨天已經差點丟了性命,你不可以再將自己投進危險!』

『讓開,別擋路。』馬斯推開色列雅,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今天早上我戴著那兩顆狼牙回來時,妳自己帶著什麼表情?一副驕傲不已的模樣?妳敢說自己嫁給我不是被我的這種勇氣善鬥吸引,又是被什麼吸引?今晚我不過如往常出任務,你何必再攔著我?』

『危險……可是……真的很危險……』

『再大的危險我也不怕,這回灰背那廝自己送挑戰書來,我能不赴約嗎?妳自己去撿那封臭信瞧瞧──「若月滿風起之時,尚不見足下身影,我將再訪貴村。此回志不在噬血,而在繁衍我輩」!繁衍我輩!一個狼人之王和一百隻狼人哪個比較可怕?嘎?』

『狼……狼……』村長被遺忘在旁,他一副快要窒息的樣子。

『馬斯!』色列雅喊道,『村長也在這兒!他會受不了──』

『受不了?哼,』馬斯舉起魔杖,指著村長的鼻子,『現在有個優秀巫師替他殺狼人,他敢不從?難道要等全村的人都成狼人,再找魔法部來收拾嗎?』

『什麼──』村長臉變成紫色,『魔「發」部……?巫……巫……?』

『馬斯!村長他是一名「麻瓜」!』色列雅哭喊,『基於法律,你不可以在他面前說這些話啊!』

馬斯冷笑,他對著村長射出一道紅色光線,村長立刻往後飛,倒在沙發上昏了過去。

『等一下好好接待魔法部處理的官員,他們會修正他的記憶。』馬斯冷酷地說,『妳給我待在家裡,煮好晚餐等雷木思和羅木樂思回來吃,我很快就會披著灰背的毛皮回來見妳。』

『馬斯──喔,馬斯──你不可以──千萬不要──』色列雅倒在地上放聲大哭。

『屠狼勝利!』馬斯高舉魔杖,富有氣魄地大喊,接著便踹開大門,大步地走進太陽漸沒的夜色中。

 

 

夜風颼颼地吹著,四個玩伴手拉著手,繞過一座座白色墳墓,在星光的陪伴下慢慢往燈火通明的添德爾村走。

莉蒂亞顯得相當安靜,她似乎很怕夜裡的墓園,總是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並把兩旁的詹森和雷木思抓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說;詹森在牧師的勸告下似乎打消了復仇念頭,徹夜未眠的他看起來相當疲倦,也是沉默不語地看著肩上那柄來福槍,沿著小路前行;雷木思雖然全身疲憊,但是右手牽著的弟弟羅木樂思卻相反的精神百倍,他毫不避諱地高唱魔法世界中各種童謠。

『哥哥,一起唱嘛!』羅木樂思眨著眼睛開心說,他的手和雷木思的緊緊握在一起,擺盪的好高好高。

『你唱就好,我不會唱。』

『騙人、騙人,哥哥最愛騙人了!』羅木樂思嘟著嘴撒嬌道,雷木思搖搖頭,就是不肯開口唱歌,羅木樂思只好自己張著嗓子,嘻嘻哈哈地高唱。

雷木思抬起頭,褐色眼睛看向已經完全染黑的天空,雖然月亮還未出現,仍躲在雲層之後,但深刻的黑暗令他不寒而慄,他不確定什麼時候月亮會嘆出頭灑下一池月光,也不確定父親所傷的那頭狼人是不是仍流連於添德爾村周圍,雖說狼人的暫息地是在遙遠那方的森林,今晚的墓園卻意外帶給他一種可怕的氣息。

也許是昨晚的夢,讓我多心了……

雷木思如此解釋,心裡害怕,卻莫名其妙地回想昨夜的夢,夢中的自己就是在個墓園內,仔細想想那墓園和這墓園長得倒也挺像的,風冷和夜黑也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就是空氣中瀰漫的血味,還有遍地村民的屍體。

他搖了搖頭。

不要去想了,不會有事的,森林在那麼遠的地方,而且牠被爸爸拔了兩顆牙,再說墓園這裡人煙最稀少,狼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呢?

『哥哥,你怎麼了?』羅木樂思問道,『為什麼一直搖頭?我唱的不好聽嗎?』

『沒有,我在想事情。』雷木思淡淡一笑。

『我想是餓昏了吧。』莉蒂亞好不容易開口,但是她的頭仍不敢抬起,『我也快餓死了,都是笨詹森啦!在那邊摸摸摸摸摸──不知道摸些什麼摸的那麼久!』

『妳不說話沒有人會將妳當啞巴。』詹森回答。

『哼,我才不稀罕當啞巴咧,本小姐就是愛、說、話,你管得著嗎?愛哭鬼!』

『你說誰是愛哭鬼啊?』

莉蒂亞正想回嘴,雷木思兄弟倆便無法控制地笑了出來。

『幹嘛?笑啥笑啊?』莉蒂亞吼道,『本小姐哪兒好笑了?』

『我不是取笑妳……』雷木思開心地說,『只是看你們倆又跟往常一樣嘻嘻哈哈打打鬧鬧的,心情便好了起來。』

『對呀!』羅木樂思跳了出來,他張開手臂努力想抱住莉蒂亞和詹森,『這才是羅木樂思認識的詹森哥哥和莉蒂亞姐姐。』

『詹森,現在不會再做傻事了吧?』莉蒂亞摸摸羅木樂思的頭。

『當然,我真該好謝謝你們,都是我太衝動了,』詹森看著天空,柔聲地說,『約翰牧師跟我說了很多事,我還年輕,不管殺死我父母的是什麼,我都不該將生命浪費在復仇上,這也不是我那些犧牲的親人樂於見到的,從今以後,我要好好打理飛文牧場,代替大家完成他們的心願。』

『真高興你會這樣想。』雷木思拍拍詹森的肩膀。

『這都該感謝你們,』詹森雙眼發光,『因為你們,讓我知道這些,也因為你們,讓我感覺不到孤獨──』

他用力地擁抱雷木思。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這畫面真感人,我都快流淚了呢。』

一個讓人寒毛直豎的沙啞聲音突然傳來,雷木思和詹森立刻放開對方,並敞開手,將莉蒂亞和羅木樂思擋在他們身後。

『喔,這就是人類的友誼嗎?』那個沙啞聲音的主人躲在墓園中央的樹蔭下,他的身體緩緩移動,長長的衣擺擦過草皮傳出沙沙聲響,雷木思認出那人身上穿的是長袍,是巫師長袍。

『你是什麼人?』詹森問道,他的手移到肩上的來福槍,作勢要取,雷木思急忙按住他的手。

『嘖、嘖、嘖,』那人的手指擺了擺,發出一陣咆哮般的冷笑,他慢慢走出陰影,雷木思感覺到身後的莉蒂亞緊緊摟住羅木樂思,『你以為那個鐵管玩意兒能傷的了我嗎?看來你是等不及下地獄與你的父母團聚喔……是啊,像你這種麻瓜小鬼,也才七八歲,毛都還沒長齊,要怎麼獨立生存呢?看來你很需要我的幫忙……成為我的晚餐,或是讓我咬你一口如何?』

詹森氣得咬牙,他最恨被當成小孩子了,雷木思搖了搖頭,再次制止詹森,他清清嗓子,極力注意禮節地問道:『先生,你剛才提到「麻瓜」,難道你是一位巫師嗎?』

詹森和莉蒂亞不可思議地看著雷木思,臉上擺著『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巫師?我呸!』那男人一邊走一邊罵道,『我生平最痛恨巫師,一群披著人皮,內心比什麼還要殘忍無道,而且自認為偉大無可取代,將萬物都踩在腳下一樣,看不起麻瓜、更看不起我!』

『先生……你是不是對巫師有些誤會?』雷木思說,他聽見莉蒂亞在身後不斷重覆『麻瓜』這個詞。

『誤會?孩子,也許你讓我咬一口,就能體會到所謂巫師是多麼可恨的族群了!』

那男人走出陰影,雷木思這下清楚地看見他了──他是一個長滿鬍子的男人,身材高大,雖然有點瘦肌肉倒也挺發達的,一襲破爛灰袍沾染的血還有各種怪異汙垢,將他的身子包得有些緊,他有一頭灰色亂髮,眼睛爬滿血絲,而且帶有一點黃色,他有一個高挺的鼻子,張開嘴時雷木思瞧見他一口黃牙,而且少了兩顆犬牙!

雷木思感到自己的心在下沉,羅木樂思的小手突然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掌心不斷冒汗。

『我們必須跑……』雷木思幾乎是含在嘴裡說。

『什麼?』莉蒂亞不解。

『為什麼要跑?』詹森冷冷地說,『他看起來是個逃犯,我們不能就這樣放了他。』

『不,我說我們必須跑就是要跑!』雷木思緊張地說。

『雷木思,』莉蒂亞抱怨,『你幹嘛啦,這傢伙看起來不是好人,而且壓根是個神經病,你幹嘛要怕他?我們趕快離開不要理他就好了,然後通知村長……』

『不行!』雷木思幾乎要大喊出來,『不可以通知任何人!』

『為什麼啊?』詹森問。

『因為──因為──』雷木思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來,他的眼神飄向那個男人,那男人扯出殘忍的笑容,『他……他……』

『不愧是馬斯‧路平的兒子,看來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是聽我所說的話,還是看見我的嘴巴,那托你父親的福,失去的兩顆小牙?』

『這……』

『哥哥,』羅木樂思抓住雷木思的手,『他是爹地說的狼……』

『狼什麼?』詹森大聲地問,他一把卸下肩上的槍。

狼人!』那男人大聲吼道,他的手高舉向天,像是擁抱黑夜一樣,此時狂風驟起,墓園內飛沙走石,遠方傳來陣陣悲傷又嚇人的狼嚎,雷木思下意識後退,天上的雲朵快走,漸漸地一絲白光落了下來,從山上向墓園邁進,那個男人用盡力氣地喊道,『我是狼人之王!狼人之王焚銳‧灰背!』

『快跑!快跑啊!』雷木思驚恐地喊道,狠狠推了詹森一把,正拿槍瞄準的詹森立刻弄掉槍隻,莉蒂亞被雷木思的舉動嚇壞了,她失措地搖晃腦袋,『快跑啊!他要變身了!他就是狼人!就是殺了飛文一家的狼人!

雷木思牽著一臉茫然的羅木樂思,和詹森、莉蒂亞飛快地奔跑,墓園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好寬好大,雷木思覺得自己就像在夢裡一樣,永無止境地跑著、跑著,他不敢回頭,也不想回頭,他一直高喊著『跑』、『不要看』等字眼,心裡不斷呼喚著父母以及神來幫助……

一陣撼動人心的狼嚎,跑在最前頭的詹森忍不住回首一望──剛才那個男人正發了瘋似地抓破自己的衣服,他看起來發常痛苦,不停發出狼一般的悲鳴,原本就高大的身子又拔高許多,身上冒出濃密的灰色毛髮,從胸口、四肢一直漫延到那有著好看鼻子的臉,他的臉變長,鼻子變尖,他的眼睛拉長變細,晃漾著金色光芒,灰毛佔據了他的臉,兩個尖尖的耳朵立在頭上,那不斷抓著自己胸腔的雙手已經變成利爪,嚇人的爪子劃出自身的鮮血……

狼人站在後頭,狼人痛苦地嚎叫,狼人咬動自己的嘴巴,狼人打量四個奔走的美味佳餚。

『是狼人!是狼人!真的是狼人!』詹森放聲大喊,他握住槍想停下來射擊。

『沒有用的!』雷木思一拳打掉那把槍,他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跑,『狼人不怕槍!牠是一隻貨真價實的狼人,不是馬戲團裡耍花樣的大野狼!』

羅木樂思嚇壞了,他抓著哥哥的手,不可收拾地大哭起來:『爹地!我要找爹地!爹地來救我──』

『你們等等我!』莉蒂亞落後許多,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得眼睛都哭腫了,『不要都下我一個人!』

『莉蒂亞──』詹森停下腳步。

『詹森,快點跟上!』

『我們不能丟下莉蒂亞!』詹森往回跑,那是個非常恐怖的過程,一頭完全長成的狼人,張牙舞爪地跟在他們身後幾呎而已!詹森一把拉住莉蒂亞的手,迅速地帶著她跟上雷木思。

『我們不能把狼人引回村子啊!』詹森說,『這樣牠會傷到更多人!』

『難道你要我們全部被咬死嗎?』莉蒂亞哭喊,『我們除了回到村裡躲起來,還能做什麼?』

『去我家!』雷木思喊道,『只要去我家,我爸可以對付他的!』

『你爸──』詹森說,『剛才那隻狼人也說──牠認識你爸?』

『我爸昨天和牠打了一場,』雷木思說,『牠被我爸拔了兩顆牙。』

『你爸為什麼能和狼人打架?』莉蒂亞問。

『因為──』雷木思不知道該怎麼說。

『因為我爹地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巫師!』羅木樂思大聲地回答。

『哎呀!』

詹森的手一鬆,他嚇得回過頭,腳卻停不下來,莉蒂亞因為腳上穿著一雙可愛的舞鞋,現在整個人摔倒在地,她用盡力氣想撐起身子,腳卻不聽使喚,看那腳的形狀……似乎扭到了。

『莉蒂亞!』

『莉蒂亞姐姐!』

『我馬上來救你!』詹森手無寸鐵,他義無反顧地往回跑,雷木思停下腳步,他想拉住詹森快點走,卻又不希望莉蒂亞被狼人咬到……

『爸爸!你到底在哪裡?』雷木思哭喊,『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很需要你?』

──』

詹森嚇得停下腳步,他的身體不停發抖,雙腿像生根似地動彈不得──

灰色狼人已經撲上倒地不起的莉蒂亞,她尖銳淒涼的尖叫聲迴盪在整座墓園裡,狼人的牙齒陷入她的身體,鮮血汩汩流出,莉蒂亞哭喊,雙手掙扎,拍打力大無窮的狼人,詹森看傻了眼,他不停地搖頭,茫然地往莉蒂亞走去……

『你瘋了嗎?』雷木思忍著滿眶的淚水,極力表現自己的鎮定,他一手遮住羅木樂思的眼睛,一手抓著詹森,『你還不明白嗎?她已經被咬了!

『再不去救她,莉蒂亞會死掉!』詹森吼道。

『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逃!』雷木思吼,『被狼人咬到的人就會變成狼人,就算我們救了莉蒂亞也只會害了村民!不如讓──』

莉蒂亞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能讓她死掉!』詹森哭喊,惡狠狠地撥開雷木思的手。

『詹森!』雷木思放開遮著羅木樂思眼睛的右手,他用力拖住詹森,『莉蒂亞會變成狼人,就讓她去吧!讓她去……』

『放開我!你這個比狼人還要冷血的傢伙──』

『我們快走,不然我們也會有危險!』

『不可以──不能丟下莉蒂亞不管,我不能這麼自私!』詹森哭了出來,『那是莉蒂亞!是莉蒂亞!是我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莉蒂亞啊──

狼人晃晃腦袋,滿意地抬起長嘴。

地上原本躺著的女孩早已放棄掙扎,她的手無力地躺在草地上,殘缺不堪的身體隱藏在草間,令人作嘔的血味瀰漫在空氣中,羅木樂思深吸一口氣,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和那不遠處流來的鮮血交融,羅木樂思看著地上像小河一樣的莉蒂亞的溫暖血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步也無法移動。

我說過要娶莉蒂亞姐姐為妻的!

我愛死你了,小羅木樂思!真不愧是本小姐精挑細選的丈夫──

羅木樂思不知道愛是什麼,不知道婚姻是什麼,他只知道他喜歡跟莉蒂亞一塊兒玩,喜歡聽她和詹森吵架,喜歡四個人相聚在一起的時光……同樣地,他也不能理解死亡,他不懂詹森昨晚為親人之死哭泣的痛苦,也不曉得為什麼莉蒂亞被狼人咬傷、倒地不起這件事會讓詹森哭成這樣,他看著流動的血液,不想逃、不想喊,只想站著,好像他的身體裡有一些什麼被偷走了,好像他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好像有一些靈魂或是之類的東西已經永遠失去,再也拿不回來了……

『我們快跑!快跑!』雷木思發了瘋似地大喊。

『莉蒂亞死了!她死了!』詹森發狂地哭著,『我們要跟她一起死!一起被狼人咬死!我們不能讓她孤單的走!』

『詹森──』

『呵呵,真感人的友情,雖然這個戲碼,我看得有點膩了。』

滿月躲到雲之後,黑暗中,那狼人消失,而焚銳‧灰背頂著那頭灰髮,笑吟吟地站在那兒,他的嘴裡叼著一根分明是莉蒂亞手指的肉塊,鮮血滴了下來,骯髒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逮住了落單的羅木樂思,羅木樂思一臉驚恐,他細聲哭喊著哥哥的名字,灰背泛黃的指甲輕輕刮著他的臉龐。

『放開他!』雷木思不顧一切地喊道,詹森已經傻了眼,他無力地跌在地上,雷木思走上前,他悲痛地高喊,『求求你放了他──』

『你知道我有多喜歡小孩嗎?』灰背伸出舌頭,舔拭羅木樂思的臉,雷木思的心好重好冰,他想到昨晚的夢,責備自己為什麼要到墓園來,灰背柔聲說,『你又知道,我有多痛恨巫師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雷木思跪倒在地,他發現自己就像母親一樣懇求著,『放過他、放過他……』

『你知道你們的父親對我做了些什麼嗎?』灰背瞪大雙眼,他咆哮道,『沒有錯,這一切都是針對你們,因為你們是馬斯‧路平的兒子,因為你們姓路平!因為你們的父親汙辱我!拔了我的狼牙!因為你們的父親自作聰明打傷我!他是個可惡的巫師,可惡的正氣師!他不能體會狼人的痛苦,我就要讓他的兒子變成狼人,讓他受盡痛苦!』

請你放過羅木樂思!』雷木思大喊,他走上前,拉出脖子上的那一條護身符,一顆尖銳的狼牙,『這不關羅木樂思的事,你瞧!狼牙在我身上,是我請求我的父親殺你,因為我想要一顆狼人的牙當飾品!

雷木思脫下那個狼牙護身符,高高地舉著,詹森瞪大眼睛,無聲地喊著雷木思的名字,雷木思淡淡地轉過頭,對著詹森說了一句:

『帶我的弟弟回家……拜託你……』

詹森愣了一下,最後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灰背扔開羅木樂思,一步一步走近跪在莉蒂亞屍體旁的雷木思,詹森趁機悄悄地繞了過去,而灰背居然完全沒注意到他。

他的眼裡只有高舉狼牙的那個男孩,那個有頭跟馬斯‧路平一模一樣褐髮的男孩,那個男孩紅著雙眼,白皙的皮膚正勾引灰背親吻他──要他狠狠咬他一口──灰背露出牙齒,等著月光降臨──這個男孩居然為了自己的牙齒,為了要一只狼人牙製成的裝飾品,而叫自己的父親,一個可恨的巫師來殺他?

詹森背起想呼喚雷木思的羅木樂思,小心翼翼地繞過對峙的兩人──

皎潔的明月灑下水般的銀色光芒,草地彷彿是座儲存月光的湖泊,灰背的身影再次變化,變成滿月之下、黑夜之時最令人恐懼的獸人──狼人。

尖銳的長牙凸出,牠發出欣喜般的嗥叫,遠方的狼鳴呼應著,雷木思閉上眼睛,他冷靜地告訴自己:

就這樣吧……只要詹森和羅木樂思沒事就好了……

狼人貪婪地勾住雷木思的四肢,雷木思感覺到一絲絲冰冷的唾液滴在自己臉上,裡頭挾有莉蒂亞的鮮血。

這個人,這個狼人,焚銳‧灰背一定過得相當痛苦吧?他的背後,一定有另一段令人心酸的故事吧?所以,他才會痛恨巫師,才會變成這樣。灰背也是很可憐的……

因為他是狼人……

而我,也將會是隻狼人……

長長的黃色狼牙穿透雷木思脆弱的肌膚,脖子上一圈滾燙赤紅的血液湧了出來,雷木思張開嘴,他想叫、卻叫不出聲音,他想哭、卻哭不出眼淚──一種怪異的疼痛爬滿他全身上下,一種奇特的寒冷順著灰背的牙流動,隨著血液在他體內傳送沉浮,雷木思打開褐色的眼睛,他看見夜空那輪美麗的月亮──以後,他再也不能像這樣抬著頭欣賞滿月了,因為月圓之夜,就是他痛苦的日子,就是他害人的日子……

冷,籠罩了雷木思的身體,他覺得自己的血液不斷流失,卻又有另一股狂放殘忍的血液硬生生灌進他的體內,他知道,那個是灰背的血液──他的力氣已經沒了,他像個斷線傀儡,癱軟在灰背皮毛遍佈的懷抱裡,那麼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灰背的身體好溫暖,好像這會是世界上最後一個能夠包容他的所在……

牙,殘忍地抽出,如噴泉般的血噴了出來,雷木思茫然地倒地,看著天上閃閃發光的月亮。

灰背發出一聲淒涼的哀嗥,牠繞到雷木思身旁,探出舌頭輕輕舔拭他脖子上顯而易見的兩個冒血小孔。

雷木思閉上眼睛。

月光像一種透視他全身的毒藥,從腳底開始,直衝頭頂,一種無法以言語形容的痛苦遍佈全身,雷木思扭動、掙扎,灰背在旁靜靜觀看、等待,牠發出狼嚎,雷木思跟著痛苦大叫──稚氣的童音已經消失,雷木思在茫然寒冷中只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令一種生物的吼聲,沙啞、殘忍,就像灰背的聲音一樣煩躁、暴虐,又帶有一絲淒涼……

從今以後,你就是狼人了……

他彷彿聽見身旁的狼人灰背如此津津樂道,他回以一個淡淡地微笑。

對,我會是狼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

無論將來,我會死,或是做一輩子的狼人,只要詹森和羅木樂思沒事就好了。其他的,都無所謂了、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

褐色毛皮的狼人站了起來,金色眼睛就和身旁灰色毛皮的狼人一樣,只是多了一點悲傷,牠們對望,接著昂起長長的頭,放聲嚎叫──狼嚎是一首無盡的悲歌,它唱出的不是狼人的虐殺、狼人的殘忍,而是變身的痛苦、身為狼人的無奈,以及再也無法回頭的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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