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話 =

    惡鬼樂團慶功宴就是要吃火鍋!

 

 

 


這個世界充滿著透著白光的紅花,天空一點都不像幽冥界的那樣灰濛,蔚藍晴天一朵雲也沒有,遠方還傳來小河潺潺的水聲,以及小鳥婉轉的鳴叫。

一個有著淺綠色柔順長髮的瘦削人影站在我面前,瞇眼笑著對我揮揮手,淺綠色的紗質寬袖長袍隨風飄動。

我仍穿著演唱會上的那套黑短裙衣服,但腳上的鞋子已經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只好赤腳踩著黑襪,一步步朝那個優雅的人走去。

「孤、孤露?」

「不是。」

那個長得跟孤露一模一樣的人搖頭否認,他放下右手,睜開和孤露同個模子造出來的細長眼睛。

只是,他的眼睛不像孤露是淺綠色的,而是灰藍色,眼神也沒有孤露那樣溫柔。

而且我記得孤露好像是左撇子,他在寫書法時、揮動胸前縮小的靉靆扇時,還有施展「預視」能力,繪出一堆匪夷所思的圖時,以及在舞臺上抓著麥克風唱歌時,用的都是左手。

如果孤露和我眼前這個灰藍眼睛版的孤露,手牽手站在一起的話,一定很像跟鏡子裡的自己牽手吧。

「妳是唐家丫頭。」那個灰藍眼孤露說,這是一個肯定句。

「怎麼大家都喜歡這樣叫我。」我小聲地抱怨道。

「這是長久下來的老習慣。」他微笑道,「初次見面,我是孤露的──」

「哥哥?」

「妳很清楚嘛。」

「隨便說說罷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知道這個答案。

「呵,我很感謝你們那麼照顧我那膽小懦弱的弟弟,我很慶幸他在我離開之後,還有像你們這樣的好朋友。」孤露的哥哥笑著說,他的聲音和孤露也不太像,雖然也是溫柔的那種,但比較有男子氣概。

「你不應該跟我道謝,我只是個普通人,和孤露也沒認識多久。」我照實說,「或許你該親自見見九皇大人或是豔主任之類的,他們才是我們補習班的決策者跟領導人……」

「但是,想出組樂團開演唱會這個好方法的人,是唐家丫頭妳呀。」孤露的哥哥愉快地說。

「是呀……這個好方法就是大剌剌地在舞臺上,等著冥府的冥判帶著惡鬼來抓人。」我垂下頭嘆了口氣,「我還是什麼事都辦不好。」

「不是這樣的,唐家丫頭,如果不是妳提出組樂團的提議,惡鬼們就不會在望鄉臺開演唱會,也就因為開了演唱會,才能順利吸引到冥判夜行到場抓人,」孤露的哥哥笑容緩和下來,「我也才能在這裡和妳見面。」

「這裡?」我轉頭看了看四周,好奇地問,「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是唐家丫頭的腦海裡喔。」

什麼啊?所以我現在有了人格分裂,正在自我對談嗎?而且這個分裂出來的人格居然還自稱是孤露的哥哥?

「妳放心,這與人格分裂或是鬼靈附身無關,只是妳碰觸到我的記憶了。」孤露的哥哥說著說著,便蹲下來摘了朵發出白光的紅花。

「啊!是紅繩之間那個特別奇怪的花!」

「是的。我是棲息在那朵特殊獨憐花中的記憶,整個紅繩間裡只有我在的那朵花不會生長,所以也不會受到夜行冥判筆的毀滅。」

孤露的哥哥的記憶,嗯,說起來好饒舌。

他輕輕地吹著那朵紅花,細長的花瓣立刻四散在空氣中。

「你跟孤露長得好像……」

「我們是雙生鬼體啊。」孤露的哥哥溫和地說,「也就是同一個靈在修煉成體的時候分化為兩個各自獨立的鬼體,這是非常少數的特例喔。所以我們也因此招來了殺身之禍。」

「因為每個陣營都想拉你們加入的關係嗎?」我認真地說,「就跟我們補習班的雙生鬼體骨偎和骨摧一樣……」

「骨偎與骨摧的能力又比我們兄弟倆高了一籌,他們不僅一男一女,魔器又是天生生長在體之上,未來絕對會成為各界搶奪的目標。」孤露的哥哥嘆了口氣,「唐家丫頭,妳一定要好好告知妳的夥伴們,絕對得妥善照顧他們,千萬不能讓他們踏上我們兄弟同樣的道路。」

「嗯,我會的,」我點點頭,「是說……我們公司的圭峰幾乎與他們形影不離,大家應該都很清楚這件事。」

「圭峰嗎?」孤露的哥哥深深地吸口氣,看著藍天幽幽地說,「真是讓人懷念的名字。」

「你們認識?」我說,「對了,以前圭峰待在酆都私塾……」

「我們兄弟倆、圭峰還有九皇,四位都是同期接受訓練的冥判實習生,我們因為生前累積的功德還有靈本身能力強大的緣故,一過世後就從輪迴投胎的道路上被踢除,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冥判實習生的位置,一塊兒上著各式各樣詭異的課程,瞭解三界的狀況,並且修煉鬼體。我和孤露的重生,就是在實習修煉鬼體時發生的。」孤露的哥哥回想著過往慢條斯理地說著,「我們之中,九皇是最先畢業升為正式冥判的,他擔任冥判時可是最被各界看好的新人,不少長官下注賭他幾千年後可登上十殿閻羅的位置呢。」

「十、十殿閻羅?」我瞪大眼睛訝異地說,「雖然不確定那到底是什麼,但感覺起來好像非常厲害。」

「冥府最高階的管理者就是閻羅,統馭著整個東幽冥界,那可是所有冥府官員的目標。」孤露的哥哥溫溫地繼續說著,「但九皇當上冥判不到百年,便叛變了。那時我與孤露、圭峰仍是實習生,得知有著大好前途的九皇叛變時,我們還以為是討厭九皇的長官刻意放出傳聞。」

「有人討厭九皇啊……」

不過那傢伙的個性那麼怪,能力又那麼強,遭人妒嫉好像也不怎麼令人訝異。

「我們同期的實習生,似乎也受到九皇的影響,一個一個跟著叛變,包括圭峰。最後只剩下包含我與孤露在內不到十名實習生仍留在冥府這邊,惡鬼的力量越來越強大。」孤露的哥哥笑著閉上雙眼,「於是,身為雙生鬼體的我們成為眾方極欲拉攏的對象。」

「你們最後選擇了加入惡鬼嗎?」

「我是選擇了跟隨九皇,」孤露的哥哥苦笑著,「但孤露決意留在冥府這邊。我們大吵了一架,最後乾脆各退一步──哪方都不加入。我們回到酆都城中開個小私塾將實習學習到的知識,教給酆都中還有求知慾的鬼靈,那時候開設私塾只是很單純的想教知識罷了,並沒有抱持著想讓學生們反抗冥府的想法。」

我認真地看著孤露的哥哥,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在我腦海裡跟我說這些陳年往事,雖然我也還滿好奇以前三界發生的事啦……

不過,我眼前的這個鬼體記憶,還有我耳朵聽到的一切,會不會都是我自己在作夢?

「但戰爭越打越激烈,直到圭峰帶著一對正要分化成雙生鬼體的孩子來酆都找我們幫忙時,戰火也波及到冥界唯一安全的酆都中了。」孤露的哥哥又嘆了口氣,「於是,冥府的代表,同時也是我們當年受訓時的同學,再度拜訪我們雙生鬼體,希望我們能加入冥府一方。」

「你們還是拒絕了?」

「是的,孤露他的個性比較溫吞,不喜歡爭執,他覺得我們兄弟開設小私塾什麼都不管是最好的選擇,比他以前認定最好的選擇──幫助冥府──要好上許多,於是那位說客便緊緊糾纏著我……」

「可是,你不是比較偏向九皇……也就是惡鬼這一邊嗎?」

「是的,所以,我激怒了那位說客,也將一切推向最不好的結果──」

猛烈的大火瞬間燒遍整個長滿紅花的大草原,藍天也被烏雲籠罩,染成帶了血紅色的深紫,站在我眼前的孤露哥哥不見了,我驚慌地在原地轉圈,不一會兒,他又幽幽地出現在不遠處,只是身上的青衣不再那麼潔淨,上面破破爛爛的,還沾滿污黑血跡。他手裡握著一把像是玻璃作成的圓扇子,怎麼看都像孤露靉靆扇拆成兩半的成品。

在孤露哥哥的對面,站著一個戴著烏紗帽的黑袍人,他的中分褐髮柔順地飄動中,手中高高舉著有著紅金色筆桿的冥判筆。

「夜行?為什麼會是你?」孤露的哥哥瞪大眼睛喊道,「那群冥府混蛋為什麼會派你過來?」

「我才想反問為什麼會是你們!你們不是想進入冥府當文官嗎?怎麼會墮落到加入惡鬼?」

那是夜行,是那個開著巨人大手,把我帶回去的冥判!

「我們兄弟倆沒有加入惡鬼,我們是中立的,哪邊都不是!」孤露的哥哥大喊著。

「哪邊都不是的話?怎麼會收留惡鬼圭峰?他可是惡鬼王手下的其中一名大將!」

「圭峰是我們的朋友,他有事需要我們幫忙,我怎麼可能不出手相救?」

「還敢狡辯?圭峰是惡鬼!你們幫助惡鬼就是與冥府作對,不用再欺騙冥府,說你們是中立的了!」夜行的冥判筆猛地一揮,一道光線掃至充滿焦黑野草的地面,熊熊火燄立刻燃燒起來,「不過,事情仍有轉寰的餘地──我說最後一次,如果你們兄弟倆願意投入冥府陣營,待大戰結束之時,將能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們也能將酆都交由你們兄弟倆管理,策封你們二位同為酆都巡司所屬冥判!」

「我不屑那些什麼榮華富貴!秋毫獨露,靈皇皇兮既降──」孤露的哥哥猛地揮動手中的扇子,夜行燃燒出來的火燄隨即朝他自己飛去,宛如一隻隻振著火燄翅膀的蝴蝶,閃著火光撲上夜行的黑袍。

冥判炙閻,滅光!」夜行喊道,火燄頓時撲滅,「再來啊!惡鬼之徒!想讓三界毀滅!讓眾神、眾人、眾鬼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就來啊!雙生鬼體少了另一半後,力量不過如此!還想打贏已是冥判的我?」

「哥──夜行!放了家兄──」

孤露的哥哥猛地轉頭,我也跟著他灰藍的視線看去,不遠處的天空,一個抓著扇子的長髮男子輕飄飄地降了下來,高舉著扇子邁著大步朝爭鬥的地方衝來。

「孤露?」

秋毫獨憐,大風起兮──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夜行竟然趁著孤露的哥哥注意力被弟弟吸走時,舉起他的冥判筆,殘忍地揮砍向孤露的哥哥,「冥判炙閻,燃光!

「哥!不──」

火紅的大紅猛烈地將孤露的哥哥當作燃點燒起,來不及揮動扇子的孤露痛苦地嘶吼著。

不一會兒的功夫,孤露哥哥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地獄的火燄將他燒得連點灰燼也沒有。痛下殺手的夜行愣愣地站在原地,拿著冥判筆的右手頹喪地垂了下來。

「夜行!你怎麼能這麼做?」孤露怒吼著,「秋毫獨憐,大風起兮──雲飛揚!

巨大扇子終於搧出一陣狂風,但夜行輕揮冥判筆後,那道狂風便溫和地消散了。

「沒用的,少了一半的雙生鬼體,什麼都不是。」夜行不變的微笑有些苦澀,「喂,孤露?始終心向著冥府的你,是否願意投入我們這方呢?」

「在下絕不會加入冥府!永遠不會!」孤露忿怒地咆哮著,眼淚流滿他扭曲的面孔,「你就在這兒將在下的魂滅了!讓在下跟著家兄一起完全消失!在下不替冥府做事!也不經由冥府投胎輪迴!在下痛恨冥府!恨死你們了!」

「孤露……連你也踏入惡鬼之道了嗎?」

「如果不是你殺了他,在下又怎麼會淪入惡鬼之道!」孤露絕望地哭喊著,「在下的心願,只是和哥哥一起研究透澈三界所有的知識,用咱們鬼體永恆的時間之流來研究!咱們對冥府官位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們不過……只是想要佔有雙生鬼體強大的力量罷了……什麼為了三界、什麼為了神人鬼間的平衡、什麼為了一切的平和安樂……得不到咱們的力量,就毀滅他人的惡徒,與惡鬼又有何不同?有何不同!」

冥判艸明、滅魂!

筆直的血霧突地射向夜行,夜行連忙向旁跳開,翻滾一圈後舉著冥判筆警戒。

靛色的長髮在血紅天空之下飄動,穿著有著奇異圖騰長大衣的九皇,忿怒地瞪視著夜行,一步步走到跪倒在地放聲大哭的孤露身邊,右手舉著金色冥判筆,左手輕輕搭在孤露的肩上。

「夜行,好久不見了。」九皇露出邪惡的笑容,那瞬間就連不屬於這個記憶的我都覺得自己會被殺死,可怕的殺意就像零下幾十度的寒風一樣,帶著白雪和冰柱直往我的心窩砸。

那個時候的九皇,和現在的九皇……差好多好多……

「哼,果然成為惡鬼那派了,叛徒!今天饒了你們!戰場上再見時,往日情誼全當屎扔了吧!」夜行氣忿地罵道,「不過……至少毀了你們雙生鬼體……惡鬼們也少了一個強大武器,哈哈哈哈──」

黑暗降臨,天空、草地、跪著的孤露、充滿殺意的九皇,眼前看見的所有東西都被黑暗抹除了。只剩下夜行殘忍的笑聲,響徹整個空間、整個充滿火燄燃燒的記憶。

不知道是我心裡情緒的投影,還是其他緣故,我總覺得夜行的狂笑裡,還是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悲傷。

 

 

我從硬梆梆的木板床上醒來時,那些惡鬼同事正在煮火鍋,滾燙的砂鍋不停冒出熱呼呼的霧氣,十幾對色彩繽紛的眼睛們,緊盯著塞滿蔬菜、菇類和火鍋料的鍋子,手上的筷子不斷夾動,準備看準心儀的食物動手。

「啊,苗苗妳醒了啊?」亭佳學姐穿著孤露的荷葉邊圍裙,捧著一個綠色大水桶從廚房走了出來,活生生的大蝦子在水桶裡活潑跳動,完全不知道自己等等就大難臨頭了,「肚子一定很餓吧,快點過來吃火鍋吧!妳起來的時間剛剛好,水正好滾了呢!」

「來來來,讓開、讓開,」浪仙戴著白手套的手搭在我肩上,將我按到祭泠與九皇間空位,「我們惡鬼樂團最辛苦的首席三角鐵手要吃飯囉。」

「我可以不要再擔著這個奇怪的頭銜了嗎?」我無奈地從祭泠手中接過裝滿白飯的碗和筷子。

「不行行喔!因為為,今天天吃火鍋鍋的主題是『惡鬼鬼樂樂團團三界界巡迴演唱唱會首航慶功功宴暨首席三角鐵手手芯苗糖好棒棒唷感恩恩會』,所以以,菜鳥菜鳥要坐在大大位、拿大大的筷子、吃大大的飯、喝大大的汽水水!」

浮茹話一說完,路過我身後的阿傑便把惡鬼聚餐時,戲份最多的家庭號大可樂「砰」一聲放在我的面前。

天啊……我剛從昏迷中醒過來,什麼狀況都還搞不清楚,可以不要拿家庭號可樂折磨我嗎?

「苗苗,要一口飲盡喔,」祭泠溫柔地對著我微笑,這種表情看起來好像那瓶可樂裡被下了劇毒一樣,「我們乾完杯以後再開動。」

「可不可以不要啊……」我苦惱地按著太陽穴,「我還有點不舒服耶……」

我一透露出身體還有點不適的訊息後,左手邊一直沉默不語的九皇立刻放下筷子,抓著我的衣服後領將我像隻小貓似地拎了起來,他揪著我對著桌子對面的圭峰搖了搖。

「圭峰,這個很笨的說她不舒服,你再替她扎幾根補屍針吧。」九皇冷冷地說,「不用麻醉跟弄昏,直接扎。」

「嗚哇哇哇!可以不要嗎?我沒事了!我真的沒事了!我的身體好得很!硬朗得很!」

我寧可喝光可樂也不要活生生的被補屍針亂插啦!

「苗苗,」祭泠皺著眉頭苦口婆心地說,「不能說謊喔,真的不舒服的話就要說,圭峰針灸技術很好的,我有時候背不舒服也會請他替我扎一扎呢。」

你是惡鬼我是人啊!我們的神經系統構造不一樣,不能混為一談啦!

「我現在沒事了,等一下如果還不舒服,我會主動麻煩圭峰的。怎麼沒看到摧摧和偎偎呢?還有孤露……」我急忙轉移話題,九皇一把鬆開我,我立刻重重地摔回椅子上,屁股撞得好痛。

「在庭院裡玩耍。」圭峰淡淡地說,他專注地算著火鍋料的份量,平均分成兩小碗,那應該是骨偎跟骨摧這次能吃的份量吧。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敞開的雙開大門,已經換回平時紫色服裝的骨偎和骨摧,開心地在庭院裡跑來跑去,骨摧舉著右手不停在半空中畫出花朵,他每畫完一朵,骨偎便上前蓋上一筆,原本孤獨的花朵立即以倍數成長,不一會兒在我記憶裡始終枯黃的荒廢庭院,終於飛滿漫天花雨。

「嗯,這樣的場景,才適合吃火鍋嘛。」男版豔解開西裝外套,露出強壯的胸肌與腹肌,心情很好地灌著家庭號葡萄汽水。

「苗苗真的沒事了嗎?」祭泠擔心地看著我,「九皇衝進去紅繩子房間……」

「是紅腸子房間。」浪仙指正道。

「呵,都可以啦。」祭泠無奈地笑了一聲,「我只是害怕苗苗的身體狀況,畢竟夜行下的術法很重,那些紅繩子又乘載了全酆都居民的痛苦記憶。前天九皇一衝進去房裡,整個屋頂便垮了下來,我們大夥兒都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前天?我睡了那麼久?而且還屋頂垮了下來?」我瞪大眼睛,努力在腦海裡尋找這個段落的記憶。

嗯……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不過我除了有點腰痠背痛外,沒有什麼大礙。

那個時候,垮下來的屋頂好像都被九皇給支撐住了?

我幽幽地偷瞄了專心喝著「厭世玉漿」的九皇,九皇也察覺到我的視線,但他一反常態沒有回瞪我、也沒有破口大罵,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後又繼續喝著飲品。

「好啦!」亭佳學姐抱著裡面裝有活蝦的大水桶站上椅子,她愉快地大叫著,「大家準備好了嗎?我要下海鮮類了喔!」

「耶耶!浮茹茹最喜歡歡海鮮鮮!」浮茹抓著筷子也站到椅子上。

「欸,浮茹,妳怎麼可以爬上椅子呢?」第三個站在椅子上的浪仙指責道。

「浪仙仙還不是一樣!」

「不是應該先煮肉再煮海鮮嗎?」顧著喝飲料的豔懶洋洋地問道。

「豔主任!肉還沒解凍啦!」阿傑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並且伴隨著好像石頭敲地板的聲音。

「我數到三,就把海鮮倒下去囉!」亭佳學姐愉快地喊道,「一、二、三!」

就如同我印象中的每一場惡鬼聚餐一樣,在食物出現正式開動後,無數的筷子殘影簡直就跟電影特效似地在我眼前眼花撩亂著,三秒過後,龐大砂鍋裡只剩下冒泡的滾燙熱湯,原本塞滿的火鍋料、蔬菜與菇類全被惡鬼們一掃而空!

浪仙優雅地用絲絹手帕擦過嘴後,滿足地坐回椅子上。浮茹放下筷子,打了個可愛的愉悅飽嗝,她紅著臉尖聲叫道:「浮茹茹沒有飽飽喔!打嗝嗝是因為為火鍋鍋太好吃吃了!」

這就是惡鬼們的火鍋吃法,把食材塞滿根本可以煮小孩的大鍋子,等裡面的料熟了後,帶著期待下一桶食材的心情,三秒內搶食完所有熟了的食物……

哎,搶食這件事如果是在一般的食物上,我或許還敢下手,可是是火鍋的話,全部都是高溫滾燙的食物啊!看來惡鬼們的口腔跟舌頭也有特別加強改良過吧。

「謝謝。」亭佳學姐將一大盆生的海鮮先倒給祭泠,只能吃生冷食物的祭泠露出溫柔的笑容道聲謝後,那對鮮綠色眼睛察覺搭擋的不對勁,柔聲地開口詢問,「九皇,你的筷子都沒動呢,怎麼了嗎?」

九皇沉默地看著冒煙的火鍋,理都不理祭泠,倒是靛眼不時瞪著我。

該不會是紅繩間屋頂垮下來時,他受了重傷吧……他現在心裡一定很怪罪我……

「九皇?」祭泠又嘗試地喊了一聲。

「沒有麻辣臭豆腐。」九皇恨恨地摔著筷子,「也沒有麻辣鴨血。」

「沒辦法嘛,小九,」豔隨口安撫道,「食材是孤露去邊境市集準備的呀,幽冥界就沒有麻辣臭豆腐這玩意兒嘛。」

「那他為什麼不研究看看怎麼煮?」九皇忿怒地抱怨著,「他不是讀了很多書嗎?」

「原來是對火鍋發脾氣啊……」我抽搐著嘴角小聲地喃喃著。

「下海鮮囉!」

亭佳學姐分完祭泠的生冷海鮮後,輕易地傾斜手中的大水桶,活跳跳的大蝦子、牡蠣、螃蟹,切片的魚和沒切片整尾好端端的大魚,全都往熱鍋中衝去──如果這些海鮮會叫的話,叫聲一定非常淒厲。

我有些不忍地推開椅子別過頭,想避開那個睜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的石斑魚。

「祭泠……孤露呢?」我小聲問道,「他怎麼不來吃?」

「孤露去巡視酆都私塾的保護裝置了。應該等等就會回來了吧?」祭泠叼著活蝦子說道。

天啊!這個畫面太不舒服了啦!

「我去找他一下。」

我拋下這句話後,飛也似地衝出充滿火鍋香的前廳。

我很快就在前院迴廊屋頂上找到了孤露,他根本沒在檢查什麼保護裝置,而是一個人盤腿坐在翠玉般的屋頂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呆。

「孤露?」我抬起頭喊他的名字,他顫抖了一下後,低頭看著我。

「唐姑娘,妳醒了啊?」孤露打過招呼後,帶著有點笨的笑容揮揮胸前的眼鏡,我隨即飛了起來,飄飄然地降落在他的身邊。

從迴廊上方可以清楚看見庭院裡東奔西跑的雙胞胎,他們製造完各式各樣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花朵後,跑到乾涸小池塘前,似乎想替小池塘重新注入流水。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那麼久,」我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甚至連自己是怎麼從冥判手中逃出來的,都不記得了。」

「那並非愉悅之回憶。」孤露溫和地說,「忘卻亦可。」

「但是還是有點過意不去,我老是給大家添麻煩,添完九皇大人他們的麻煩後,連你也拖下水了。」

「非也、非也,那並非唐姑娘之錯啊,」孤露惶恐地擺著手,「辦演唱會本就易招惹冥府注意,這咱們都知曉,只是沒料到都喬裝易名了,還這麼容易被認出來。」

什麼喬裝易名啊……不過是戴著面具然後把名字反過來寫而已啊,只有笨蛋才認不出來吧?

「我不應提出那麼危險的提議,結果又沒幫到酆都私塾,」我垂下頭,「演唱會失敗了,我被抓走還要大家來救,酆都私塾也沒順利招到生……真的很抱歉……」

「非也、非也!惡鬼樂團確實在酆都造成轟動呢!咱們演唱會收入與演唱會上販售之專輯、週邊商品收入,已可替在下還清所有的債務了呢。」孤露愉快地說,「再說,此回演唱會之行,也並非沒有招收到任何學生呀。」

「咦?」

「瞧!」孤露從袖子裡拿出一疊五張顏色都不同的粉嫩信封,他揮著那些信笑著對我說,「這五人正是酆都私塾新生的來信,在下上午於大門門縫下找到的。」

我盯睛一看,那些信封上全都大大地寫著「露孤!我愛你!」或是「我要變成惡鬼樂團的惡鬼」之類字眼,還不需要打開來看裡面的內容,單看信封就知道那是瘋狂歌迷的來信罷了──

孤露,你到底怎麼會認為這些歌迷是要來當學生的呢?

「待這場慶功宴開完,在下送走諸位後,就要著手進行新教材與課程的編制了,」孤露寶貝地收起那些信,「在下總算能不負孤憐的遺願,好好振興酆都私塾了呢。」

「孤……孤憐?」

「那是家兄之名,」孤露眨著淺綠色的細長眼睛,「在下沒和唐姑娘提過,在下與家兄孤憐乃為一對雙生鬼體嗎?」

迴廊屋頂上,火鍋的香味不停飄來,孤露淡淡地述說起從前與哥哥在酆都經營小私塾的種種趣事,我只是靜靜聽著他說,專注地看著那對淺色眼睛,想像從前生活於此的綠色雙生鬼體的一舉一動。

迴廊屋頂下,骨摧喊了聲「繪指」,骨偎跟著喊了「萬指」,紫色的雙生鬼體畫出一條條橘金色的錦鯉魚,讓牠們在注滿清澈流水的石頭池子裡悠遊。

「姊姊!妳看、妳看!跟以前一樣有魚了呢!」骨摧欣喜地大叫。

骨偎跟著輕輕地微笑點頭。

「嗯,好可愛。」

 

 

因為被拖進幽冥界幫忙搞了個惡鬼樂團的關係,導致我在人間界整整失蹤了一個星期。

雖然我那專心在工作上,天天早出晚歸的老爸沒有察覺女兒消失了七天,可是有著點名紀錄的學校卻追得很緊,我只好在祭泠的陪伴下偽造了一場車禍,假裝自己住院住了七天,不過這個主意一提出來,九皇、浪仙、豔和浮茹便紛紛舉手搶著開車撞我……

奇怪,我是有這麼討人厭嗎?

十二月三十號,人們準備隔天要去跨年的那天,寒流又來了,整個臺北冷颼颼的。

下午最後一堂課是體育課,我在排球場旁的樹下打了半堂課的瞌睡後,草草跟已經很久沒聊到話的藍舒榕道別,便匆匆忙忙地抓著書包,往學校旁的立銀綜合大樓衝去。

大廳的管理員慶伯也在打瞌睡,頭不時隨著廣播的臺語歌搖晃,我瞄了他一眼,迅速按開最左邊的電梯跑進去,準備下樓到位於地下十三的惡鬼補習班打工。

一切都要恢復正常了。

雖然在惡鬼補習班打工這件事本身還是很不正常啦……

不過在不正常中維持正常的話,那是很難得可貴的呢!

我鬆了口氣地按下電梯的「關閉鍵」,靠著牆閉眼歇息時,突然一個悶悶的「砰」聲打醒了我,我不悅地睜開眼睛──

一隻跟我差不多高、黏答答的橄欖色果凍怪物,緊巴著電梯門想把門強行打開!

「什麼噁心的玩意兒啊?」我忍不住叫道,想用書包打牠,又不想把自己的書包弄髒。

這該不會是浪仙的新寵物吧?太噁心了!真搞不懂那傢伙的品味……

就在我決定猛按「關閉鍵」把電梯門關上時,一隻正常人類的手在果凍怪的上方冒了出來,緊接著出現一張留有大鬍子、長得很像外國大叔的臉,他叼著一根枯黃稻草喃喃地問道:「請問妳是唐芯苗小姐嗎?」

「呃……是的……」

「這個請妳看一下。」那個大鬍子大叔把手伸了回去,然後掏出一張寫著密密麻麻羽毛筆墨水字的羊皮紙,上面寫著我看不懂外國語言。

「呃……對不起……我看不懂……」

「沒關係,我可以翻譯給妳聽,」大鬍子大叔說,「簡單來說,就是唐芯苗小姐妳呢,欠了我們錢莊四萬萬五千兩。」

「什、什麼啊?什麼四萬萬五千兩啊?我什麼時候借了錢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四萬萬』又是哪個朝代的說法啊?」

「總而言之,」大鬍子完全不管我的回應,他自顧自地說,「今天是還款期限的最後一天,請妳還錢給本錢莊,否則的話,我們只好把妳帶回酆都青樓賣身還債了。」

「開什麼玩笑?賣身還債?你睜大眼睛看清楚好嗎?我身材跟個沒發育的小孩一樣,沒辦法去青樓賣身的啦!」我胡言亂語地尖叫道,那隻果凍怪已經侵襲到我的帆布鞋了,「等等,你剛剛說要把我賣去哪裡的青樓?」

「酆都啊。」

「酆──都──」

我覺得我腦中所有的理智線都斷裂了,我氣極敗壞地抓起書包直往那隻果凍怪頭上砸。

「為什麼又隨便用我的名字借錢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們家私塾不是已經招到新生了嗎嗎嗎嗎嗎嗎嗎?孤露!你這個扮豬吃老虎的大混蛋──」

 

 

【呃啊~補習班:歌唱吧!酆都之樂!】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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