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23333

  - 第五章 啃食之刑 -

  本系列每週一、三、五更新

   巴哈小屋POPO原創Lag更新中

 

「嘖,這是第四部了吧,拍攝影片的人還真閒,是打算復仇到第幾曲才肯罷休呢?」

  馬克杯擱置於黑棕色的電腦桌上,裡頭的黑咖啡早已飲盡,房間內僅穿了長版白襯衫的文紹秋摘下眼鏡,纖長手指輕柔按壓太陽穴與眼角,隨後伸了個懶腰。

  隨意以鉛筆盤成髻的褐髮早散得凌亂,臉上的妝也脫落得亂七八糟,但她可沒有閒工夫去整理自己的外表。

  未卸掉眼線的雙眼朝牆上掛鐘瞥了一眼,距離晚上十一點的截稿時間還有五個鐘頭,文紹秋張嘴打個哈欠後,拿著馬克杯起身,想替自己再泡杯黑咖啡。

  既是臥室又是辦公室的房間,是家裡除客廳外最大的空間,只是這個黑白色調富流行感設計的房間,幾乎沒有整齊乾淨的一天。

  先別說扔得滿床的衣物了,那些衣服到底哪些穿過、哪些沒穿過,她也不太清楚,畢竟衣服顏色就是簡簡單單的不是黑就是白,樣式也全都差不多。

  而書架、電腦桌和地面上更是亂得徹底,各處散落著報章雜誌、筆記本、光碟片、影印紙,不管是自己收集到的採訪資料,還是競爭公司的相同新聞報導,甚至是自己特地保留的、排滿烹飪食譜的生活副刊,也全都攪和在一塊兒。

  不過,再怎麼亂,她總是能找到她想要找的東西。

  捧著熱騰騰咖啡回到電腦前面,空出一根指頭按下鍵盤上的F5,IE瀏覽器視窗很快地重新整理,載入新的網頁訊息,紅黑色的頁面瞬間跳入她的視野,這個小小的網路影音頻道,今日造訪人數就高達百萬人。

  也許跟今天一口氣更新了兩部片子有關吧?輕啜口咖啡,文紹秋心想。

  文紹秋是一名記者,一名報社的文字記者,專跑社會新聞。此時此刻,她眼前所盯的、名為「修羅道」的影音分享頻道,就是她這陣子一口咬住、絕不放手的目標,文紹秋非常確定,目前沒有任何一家報社、任何一名記者注意到這個近日網路相當沸騰的話題。

  她嗅到獨家新聞的味道。

  文紹秋好早之前就注意到「修羅道」這個開設在Sun Shine Web TV網站裡的私人影音頻道了,專跑社會新聞的她,會闖進這個小型地獄完全是個巧合。

  起初,她只是想搜尋一些電視臺兇案報導的影片,卻很巧地來到「修羅道」,那是這個頻道初次開設的時候,也正好是「復仇序曲」上傳網路的時候。

  文紹秋的電腦裡保存著「修羅道」的「復仇曲」系列,加上傍晚的第四曲,現在關於這個可怕頻道的重點影片,已經集滿五篇了,再加上下午發生的那起離奇命案,文紹秋相信,這一次「修羅道」報導絕對可以在社會版搶盡版面。

  不會再變成什麼網路影音網站的專題報導了,不會再下什麼「網路影音夯天下」這種蠢標題了!好好的新聞也不會搖身變成介紹網路影音現象的專題,而是完全專注在這類網站所造成的不良影響與犯罪之上!

  她很有把握,就跟上一次追的女童誘拐案一樣,全公司的人當時可不相信,在他們眼中單純的誘拐案,才不可能變成姦殺分屍案呢。

  可能就是這樣強烈的執念使然,下午文紹秋至警局採訪尋常少年網咖鬥毆事件時,才會正巧撞上那個轄區、不、理當是全臺北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案──

  一名單身的廖姓女子,在自家浴室離奇死亡,死因是身上被鑽了難以計算的無數小孔,各個傷口全都穿透皮膚後拔出,女子是受盡折磨後才失血過多死亡。

  連眼睛也被戳傷了呢。

  公寓巷弄與一樓的監視器,當天僅拍攝到那棟住宅住戶出入的畫面,除此之外,就只有女子死亡後不久,前來拜訪的男友和……

  被委託跟蹤女子男友的徵信員與他的助手?

  這個部分很有深入訪查的空間,但讓文紹秋感到興奮的不是這個部分,再說她是過了很久,才在警局聽到一切狀況的,那同樣是第一個踏入命案現場的徵信員與他助手,作完筆錄早早離開的警局。

  反正,警方目前正為了那個案子一個頭兩個大:在女子初步推斷的死亡時間前後,都沒有任何可疑人物進入她的居所。

  再來,女子究竟是意外死亡、他殺、還是自殺?以及最大的謎團──兇器是什麼?是什麼樣的兇器,才能造成她身上這樣的傷口?怎麼樣才能令她死亡?

  讓文紹秋萬分興奮的也不是這案子離奇的地方,在聽了員警簡單描述狀況後,她整個人都飄飄然了起來,那瞬間她立刻明白了,自己這幾週專注的目標果然沒有錯!果然是新聞!是獨家!

  在她出門採訪青少年網咖鬥毆的新聞前,「修羅道」早已上傳了「復仇三曲」,片中的死者,就跟員警所描述的廖姓女子死狀一模一樣!

  「哼,先不管你這些影片到底是真是假,跟今天發生的案子有那麼高的雷同度,報導出來,任誰都不難去聯想之間的關聯性,這下子自命不凡的Sun Shine Web TV,還能無視網友的惡劣違法行徑到什麼時候呢?」

  文紹秋擱下咖啡杯,握著滑鼠打開Word,活動活動手指後,準備開始動筆書寫這一連串攸關「修羅道」的報導。

  這幾日天氣有些悶熱,明明未到端午,一股炎夏的氣味卻提早報到,以至於文紹秋一回到家,也不管家裡有沒有人在、門窗有沒有閉緊,便迫不及待地寬衣解帶……

  不過今天卻有些反常,天黑後,氣溫降了不少。

  而家中難得的寧靜,讓溫度有股更加偏低的錯覺。

  弟弟不知道又跑哪兒去了,他這幾天時常不在家,以往文紹秋出門跑新聞時,他還賴在床上睡覺,而從公司開完會返家時,他總坐在客廳電腦前,敲敲打打鍵盤,有時是寫文章、有時是玩線上遊戲。

  都已經是個大學生了,弟弟的外表和行為、甚至是腦袋思想,還活像個小鬼頭一樣,不時呵呵笑著,吵吵鬧鬧。

  至於母親,這週也難得拋下交往中的男人,隨著公司到花蓮臺東,風光明媚的臺灣東部旅遊去了,聽說還要兩三天才會回來。

  只有她,為了工作獨守家中,就算在外奔走,也是為了工作。文紹秋甩甩頭,固定頭髮的鉛筆仍卡在那兒,她又喝了口咖啡,認真敲著稿子。

  「修羅道啊……修羅道……到底誰是這之中真正的修羅呢?是這些死者?還是架設這頻道的幕後黑手呢?這些『復仇』影片是向我們觀眾復仇呢?還是向那些死者復仇?『修羅道』指的是影片所呈現的世界呢?還是指一座由修羅架設的影音頻道呢?」

  文紹秋邊打著字邊思索著,「敲到一個段落後,發信與管理員取得連絡吧,要平衡報導嘛……」

  細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響鍵盤,文紹秋完全進入文字的世界,她關掉網路,專心在新聞稿子上,偶爾喝了幾口黑咖啡提提神,或伸長雙腿放鬆,當她再次離開專注著的Word頁面,將視線投向畫面右下角的小時鐘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稿子也算是完成,她起身想沖澡換套衣服,等會兒回來迅速瀏覽過稿件後,就能交稿了。

  家裡依舊寧靜,弟弟不知道要在外頭玩到幾點才會返家,文紹秋從衣服堆裡找出手機,想播通電話給他,確定狀況後才安心去沖澡。

  畢竟臺北這個城市,入夜後才是真正可怕的時候……

  這個念頭剛落,她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黑色嶄新的手機明明躺在衣服堆裡,她的手明明早已伸長,卻怎麼搆也搆不到那手機。

  「奇怪?」文紹秋歪了頭低聲唸著,又試了幾次,但仍然撲空,彷彿手機和她是處在完全不同的時空一樣。

  「怎麼回事啊?」文紹秋嘀咕著,這次她試著移動自己的雙腿,想往床沿挨近些,但是雙腳卻不聽使喚,一動也不動。

  「奇怪?」文紹秋腦中迅速閃過數種與腦部、神經有關的罕見病症,猜測自己是不是患了什麼疾病要發作了,她努力平靜自己的心情,冷靜下來,認真思考接下來的動作時……

  房間外有水聲,滴滴答答的水聲,水聲滴落得響亮,忽遠忽近,遠得彷彿不屬於這空間,近得又像在她的耳邊,而文紹秋未曾在自家聽過這樣的聲音。

  不過現在最迫切需要解決的,是身體無法動彈這件事。

  文紹秋使力想推動全身上下任何一寸肢體,心中翻完有關罕見病症的記憶後,找不出個所以,乾脆改盤算起離截稿還有多少時間、能做多少事。

  水聲停止了,但是她的身體掌控權並沒有歸還給她,那平常只針對新聞相關的人語靈敏的耳朵,卻捕捉到另一陣陌生的聲響。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像是蟑螂爬過塑膠袋,吱吱喳喳、吱吱喳喳的,又像是什麼小動物在輕聲啼叫,一陣一陣,由遠而近,先是一小群的感覺,緊接著卻又有了成群結隊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麼,文紹秋很確定房門是緊閉著的,但她又很確定有些「什麼」侵入她的房間,最要命的是,無法動彈的她根本什麼都沒看見。

  家中依然平靜,除她自己外沒有其他的人,有潔癖的母親也總將家中掃得一塵不染,她上回看到蟑螂螞蟻,早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胡思亂想當中,一股搔癢突如其來地攀上她的雙腳,順著光滑的腿部向上延伸,爬過她的小腿、膝蓋、大腿……來到襯衫下襬……鑽進衣服之中……她想低頭看清楚,但現在連眼珠子都無法轉動。

  第一陣搔癢感在她腹部徘徊時,第二波的奇異感受開始進攻了,而且碰觸點似乎越來越多,像有無數的蟲子在她皮膚上奔走般,長毛的六隻腳快速掃過,漸漸布滿全身。

  在搔癢感佔據她的脖子時,第三股觸動開始了,這次重量感增加不少,數量變少,但那接觸端點變得較大。若前兩波的感覺是蟲子造成的,這一次的攻擊手大概是體型較大的生物,像是小型哺乳動物什麼的……

  小型哺乳動物有什麼呢?一直保持冷靜的文紹秋還在思考時,她的肩膀炸出一股劇烈疼痛!她張開嘴想叫,想回頭看看自己的傷勢,但肢體仍然被禁錮著,她在心裡咒罵的當下,第二道劇痛毫無預警地放出,這次受傷的部位是她的腰部。

  她還來不及於心中暗罵,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無法細數、程度不一的疼痛此起彼落地發生,總認為自己相當堅強的文紹秋疼到落下淚水,她的理智漸漸喪失,一面承受著莫名劇痛,一面祈禱著自己的身體快點動作。

  那些攀爬的搔癢感未曾消失,但劇痛幾乎要掩蓋過那些感受,文紹秋一度懷疑,她的身體定是爬滿了什麼動物,而這些動物正饑餓地在啃咬自己的身體!就像古代的動物啃食之刑一樣!

  這些感受是錯覺嗎?是幻想嗎?還是她現在根本就在作夢?為什麼自己會在自己家中無法動彈?又為什麼會受到像被動物啃咬般的酷刑?

  無數的問號在她腦海中盤旋,就在她將力氣集中在脖子,總算讓頭部低下,讓雙眼瞧見自己的身體時──她完全傻住了……她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到的,就是自己的身體……

  她的腿部全是被生物咬過的傷口,大小不同,深度與形狀也不相同,有的像是一口被什麼給咬下肉的,深可見骨,有的則像是被許多小生物鑽出個洞,像是毛蟲食葉子那樣。

  罩著白色襯衫的上半身也無一倖免,雖然沒有直接看見傷痕,但是許許多多的血跡,一圈圈地暈染在衣服上,或是順著身體弧緩緩流下。

  身上的傷口仍在不停增加,那些傷痕完全是莫名其妙地冒出,文紹秋在自己身上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就只瞧見自己的身體站在那兒,憑空冒出傷口、默默地傳遞劇痛!

  額間冷汗不停冒出,雙唇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絕對是夢!是夢!文紹秋心中吶喊著,她想別過頭不去看那千瘡百孔的身體,但此刻頭部又無法動彈了。

  看不見的力量正在殘害她的身體,看不見的力量正在逼迫自己目睹身體被毀壞!

  她想起「修羅道」,想起上頭的「復仇曲」,從序曲開始到第四曲,每一曲影片的主角,前一秒還活蹦亂跳,或喝酒、或沐浴、或吆喝,但後一秒便全部直立在那兒動彈不得,緊接著奇異的現象在他們身上緩緩發生──

  身體沒有任何機械憑空撕裂,火燄沒有任何燃料憑空燒起,皮膚沒有任何兇器憑空刺穿,頭骨沒有任何重物憑空粉碎……

  眼前沒有任何生物,憑空被啃食。

  ──是「修羅道」嗎?是因為自己想報導「修羅道」的念頭,觸發了這樣的刑罰嗎?

  文紹秋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她希望這是場惡夢,一場很快就會甦醒的惡夢。

  眼睛睜開的時候,陽光會從採光良好的大玻璃窗灑落下來,母親會端著剛煮好的西式餐點,有著奶油或香蒜吐司,搭配圓滾滾的荷包蛋和培根,輕敲她的房門,用和藹嗓音與食物香氣喚醒她。出門時,弟弟睡眼惺忪地剛起床,一手牙刷一手吐司,糊里糊塗地換掉睡衣……

  中午則跟同事在簡餐店坐著閒聊,有可能沒什麼新聞,有可能太多新聞;偶爾要回到公司和主管開會,討論哪些線索要追,哪些新聞要放棄;更多時候是賴在咖啡廳或是早早回家,反正只要隨身帶著電腦,在晚間十一點前交出稿子就行了……

  滴答滴答、窸窣窸窣、吱喳吱喳……痛覺仍未消失,傷口仍在浮現,密度越來越高,小小傷口被咬得貫通,成了又大又深的傷口,有東西咬破她的肚子鑽進去了!

  看不見的生物是不是想掏光她的腹部?想食盡她的內臟?襯衫前的血跡越染越大,白色的衣服就要被豔紅給完全佔領……

  ──是「復仇五曲」嗎?為什麼我會是被復仇的對象?我究竟做了什麼,必須受到這樣的刑罰?

  ──人真的可以裁定別人的生死嗎?不可解釋的超自然力量,又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嗎?

  她想要放棄了,在一聲啪答響起時,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截腸子落了出來,從襯衫下襬垂了出來,淌著黑血,伴著腥臭味沉重地垂在那裡……

  無法繼續支撐住自己的意識,聽不見啃咬的聲音、攀爬的聲音和低吟的聲音了,水滴的聲音也遠得彷彿不存在。

  朦朧之中,身體的痛楚也不那麼強烈了,朦朧之中,好像有金屬撞擊的聲音,在房間外響著,然後是有人在呼喊的聲音,以及赤腳行走的聲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哭的是小孩,笑的是女人,好多好多的聲音攪和在一起,混合成一首殘忍虐耳的復仇曲。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開了她的房門,但她的視線早已模糊一片,隱隱約約的只有道灰色的影子。

  「是……修羅嗎?」

  文紹秋完全失去知覺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只說了這句話。

  數分鐘後,「修羅道」靜靜地出現了今天的第三部短片──

  「復仇五曲」。

  

  才拆掉假髮,來不及換下西裝的曾伯良在醫院走廊上快速奔走,口袋裡的手機不停振動,他乾脆將它抽起,來電顯示道出撥話者的身分,是他那送助手林以寒回家的不成材弟弟,曾伯良咂咂舌頭,不耐煩地按下通話鍵。

  「喂,有何貴幹?你不知道你老哥現在很忙嗎?」

  「你在哪間醫院?」

  「我在護士小姐都很正的醫院,她們護士服的裙子……」

  「你這樣說誰會知道啊!不要鬧了!告訴我到底在哪間醫院?」電話那頭的曾仲行放聲大叫。

  「關你啥事啊!現在出事的是我家委託人!你管好你的小學妹就好啦!你明天不用上課嗎?送丫頭回家後就滾回宿舍睡覺!這邊的護士我應付得來!」曾伯良毫無顧忌地喊道,惹了身旁的病人、護士許多白眼。

  「誰管你護士啊!我──」

  不等曾仲行吼完,曾伯良順手關掉手機,將不再振動的它擺回口袋裡,然後停下腳步,站在與腦中號碼相符的病房前,悄悄探頭觀察狀況。

  四人共用的病房裡,只有靠窗的病床上躺了病患,床邊一名瘦削的年輕人背對著門靜坐著,大大的復古墨鏡與鴨舌帽放在一旁桌上,床邊座椅則擱著仍未打開的行李包包。

  「呃……文老弟?」曾伯良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那名年輕人頓時回過頭,看清楚訪客後,投以微笑。

  「曾大哥。」

  「她……沒事吧?」曾伯良快步來到文紹旻的身邊,打量著病床上闔著雙眼的女病人。

  「身上傷口雖然多,但大多沒傷及要害,只有腹部的傷勢較為嚴重,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失血較多,要靜養幾天,然後傷口部分還要再作觀察……」文紹旻眨著布滿血絲的雙眼,「怕會感染什麼人畜共通傳染病之類的。」

  「傳染病?我沒聽錯吧?不是破傷風或蜂窩性組織炎之類的玩意兒嗎?」曾伯良問。

  「不,醫生的確是說『人畜共通傳染病』,我知道很奇怪,但是……」文紹旻頓了頓,「畢竟醫生判定,她身上的所有傷口,都是被動物給啃傷的,小的傷口是蟲子那類,大的傷口是……老鼠……」

  「老鼠?」曾伯良挑起一邊眉毛,他坐到隔壁的空床上,「文老弟,你家養老鼠嗎?」

  「我家從來沒有看過老鼠,連螞蟻都沒有,而且我家住在大樓十一樓。」文紹旻淡淡地說,「就算真有漏網之魚闖入我家,但這天底下哪來的老鼠蟲子會攻擊人?把我姐姐當作食物啃食?

  「醫生也說傷口痕跡都不相同,攻擊的大概不止一隻。成群結隊把我姐姐當晚餐的蟲子跟老鼠?不辭辛勞跑上十一樓覓食?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啊?」

  「原來她是你姐姐啊……」比起文紹旻百思不解的部分,曾伯良似乎對病床上的女子身分比較感興趣,一直揪緊眉頭的文紹旻見狀,才放鬆了些,緩緩嘆口氣。

  「如果我晚個幾分鐘回家,姐姐她恐怕……」

  「通知你媽了嗎?」曾伯良問,文紹旻搖搖頭。

  「我不想這麼早讓她知道。」文紹旻簡單地說,「黃先生腳踏兩條船的事對家母來說刺激已經夠大了,然而黃先生卻離奇過世。家母對黃先生用情很深,我和姐姐都知道的,這樣的雙重打擊,若再加上姐姐莫名受傷……」

  文紹旻沉下臉,像是在腦海裡翻找什麼線索,想合理解釋姐姐傷勢的來源。

  曾伯良瞥瞥他側臉,輕笑一聲淡淡說道:「任你想破頭想不出個所以然,還是等妳姐姐清醒後,請她詳細說明情況吧。」

  「我在想……是不是跟姐姐她最近很感興趣的新聞有關……」

  「新聞?」曾伯良挑起一邊眉。

  「我姐姐是名記者。」

  「喔喔,難怪!的確很有漂亮主播的味道啊……」

  「啊,她不是新聞臺記者,是報社的……」文紹旻尷尬地笑了笑,「社會記者。」

  「她的膽識一定相當過人啊!看她秀麗的眉毛和那纖細的睫毛,一定是個非常精明幹練的美麗小姐!」曾伯良趕緊見風轉舵說道。

  「謝謝你的讚美,曾先生……」

  一陣虛弱的嗓音從床上飄來,文紹旻彈了起來,曾伯良也從空床上躍下,兩人匆忙地迎上前,憂心忡忡地看著不知何時睜開眼的文紹秋,她正轉動脖子、移動雙臂,嘗試著要坐起來。

  「姐姐,妳不要動,我幫妳調整床。」文紹旻制止姐姐的動作後,便彎下身調整原本平面的病床,讓上半部緩緩折起。

  「妳好,文小姐,初次見面。我是是無所不辦超級便宜絕對划算馬車道徵信社的偵探,曾伯良,曾國藩的曾、伯邑考的伯、良辰吉日的良。」

  曾伯良做了個花俏的行禮動作,還故作紳士地微微頷首,文紹秋忍不住輕笑起來,隨即又捂著腹皺起眉頭。

  「請小心傷口……」

  「呼……」文紹秋吐了口氣,平復心情後才輕聲說,「我是文紹秋……曾先生果然如傳聞所說的一般有趣。」

  「原來在下這麼有名啊,」曾伯良搔了搔頭,「真不好意思。」

  「我們跑社會線的,和檢警方面多少有些接觸,曾先生的大名在大臺北地區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文紹秋思考了下後繼續說,「不過與刑警大隊的高隊長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喔。」

  「不要緊、不要緊,我這個人謙虛嘛,鋒頭都讓高正他一個人出盡就好啦!我是很心甘情願屈於幕後的啦!」曾伯良毫無顧忌地說,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

  「姐姐,能不能說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文紹旻看曾伯良與文紹秋閒聊到一個段落,趕緊問道,「曾大哥也在這兒,說不定能查出些什麼……是不是跟妳最近一直追的新聞有關?」

  「文小姐,妳追的新聞是?」

  文紹秋的笑容稍收了點,看起來有著淡淡的悲傷,她細聲問道:「你們聽過『Sun Shine Web TV』吧?」

  「姐姐!難不成妳追的那個……是『Sun Shine Web TV』裡的某個頻道嗎?」文紹旻瞪大雙眼,「那個時常張貼亦真亦假恐怖影片的影音頻道──『修羅道』!」

  「不怎麼愛看報紙的你居然會知道這件事?這讓作姐姐的感到好欣慰呢!」

  「文小姐,事實上,在下接受文老弟委託後,調查途中也和這個詭異頻道有些牽扯。」曾伯良又坐回空病床上,「對了,文老弟委託在下調查令堂男友這事……」

  「我知道,正是我向弟弟推薦你的。」文紹秋又嘆了口氣,「你說有些牽扯?不是調查黃仰皓嗎?怎麼會跟『修羅道』扯上關係?」

  「姐姐,妳沒看今天發的『復仇四曲』嗎?裡面的死者,就是黃先生啊!」文紹旻驚訝地說。

  「你說的是真的嗎?」文紹秋嚇了一跳,「我當時急著寫稿,第四曲是看了三、四次,也只覺得那名主角有些眼熟……他真的是黃仰皓?難不成黃仰皓已經……」

  「是的,他已經死亡,與他的女友廖幸儀同樣於今日下午遭到不測,而『修羅道』上也有著與他們死法雷同的影片,分別是『復仇三曲』與『復仇四曲』。」曾伯良簡單地說。

  「廖幸儀是黃仰皓的女友?那個男人果然劈腿……」文紹秋恨恨地咬著下唇,「不過,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影片的主角竟然會有關聯,不知道第一曲跟第二曲的死者是不是又有什麼共通點,可惡,真想快點調查!如果我沒受傷就好了!」

  「姐姐,妳還沒說家裡到底發生什麼事……」文紹旻打斷文紹秋的抱怨,「妳在寫『修羅道』的報導,對吧?那怎麼會被老鼠攻擊?」

  「老鼠?哪來的老鼠?」文紹秋搖搖頭,「那時約晚上八點三十分,我剛寫完稿,想休息一下,才走到臥室門口,身體卻無法動彈、也發不出聲音,我原以為自己染上什麼疾病──這年頭不是連年輕人都會腦中風嗎?但是過了一會兒,我就被攻擊了。」

  「什麼意思?」文紹旻憂心地追問,曾伯良在旁皺著眉頭仔細聆聽。

  「我被攻擊了。我好不容易能轉動脖子時,便看見腹部破了個大洞……」

  「姐,我的意思是……」

  「文小姐,妳沒有看到攻擊妳的東西嗎?」曾伯良終於提問,「不管是動物、人類,或者是其他東西?」

  「不,」文紹秋慘白著一張臉,「我什麼都沒看見。」

  「怎麼可能?」文紹旻的臉刷地蒼白,「妳是說,身上傷口就這樣自己冒出來嗎?可是醫生治療時明明說,那些傷口都是動物啃咬過的傷痕啊!他們還說很有可能是老鼠跟蟲子──姐,妳是不是累糊塗了?」

  文紹秋冷冷地看了弟弟一眼,再次認真地重述道:「我什麼都沒看到,只看到傷口不停冒出,只覺得身體不斷被攻擊,只感覺到疼痛、無法形容的劇烈疼痛……我發誓,當時房間只有我一個人!你進房時也看到了吧?哪來的老鼠蟲子呢?」

  聽了文紹秋的描述,病房頓時鴉雀無聲,文紹旻拿起一旁的墨鏡把玩,曾伯良抬頭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打破沉默。

  「有再確認過『修羅道』嗎?」曾伯良問文紹旻,後者搖搖頭,他一返家撞見姐姐傷重倒地,與救護車一道過來後,便再也沒離開醫院過了,又怎麼會去碰電腦上網呢?

  「曾大哥不會是說──」文紹旻瞪大雙眼,「姐姐遭到攻擊這事,也被拍攝下來,放到『修羅道』上?」

  「只是懷疑。」曾伯良說。

  「但是……沒有理由啊……硬要找出理由……就只有……我一直追查『修羅道』一事……就因為這個原因,非要對我復仇,置我於死地嗎?」

  文紹秋雙眼發著光,記者血液在胸中燃燒,「哼,這樣一來,我不把『修羅道』幕後黑手揪出來,絕不善罷干休……唔,好痛……」

  「姐,小心一點,不要那麼激動啦。」

  「文小姐,關於『修羅道』,妳知道多少?」曾伯良眨了眨眼,「方便告訴我嗎?」

  「並不多,大多都是觀察與網友反應,以及一些站方的想法。我留過許多祕密留言給『修羅道』的架設者,也希望能與他索取別的聯絡方式。

  「不過呢,網路上就是很多人對媒體有股厭惡感,訪問碰壁不過是尋常狀況,網友不要反咒你家祖宗十八代就好了。呵呵……不過……」

  文紹秋思考了一下,「我相信廖幸儀一案與第三曲絕對有關,不然怎麼會這麼巧,臺灣一發生全身穿孔的死亡事件,『修羅道』便放出如出一轍的影片,而期間差距時間不到十五分鐘。」

  「影片上的現場與廖小姐陳屍的現場,無論是裝潢還是物品擺設,都非常類似。」曾伯良接著說。

  「根本是一模一樣吧。」文紹秋抿抿雙唇,「我弟也說第四曲的死者和黃仰皓長相相似。而第一曲的死者和日前在療養院個人套房裡,莫名被火燒死的陳國夫簡直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那部短片裡也明確拍攝到死者的面容。

  「至於第二曲的死者,和陳屍在精品旅館的陳永銘,容貌體型都很類似,他所居住的房間也是有著片中一樣的大鏡子……總之,除了序曲外,我相信『修羅道』上的影片都是真的,都是活脫脫地從那些『殺人現場』攝錄下來的。」

  「是一系列的恐怖又殘忍『殺人影片』。兇手殺死這些人後,還囂張地將影片上傳到網路上供人點閱……」文紹旻點點頭後,看向曾伯良,「曾大哥,是這樣沒錯吧?」

  「嗯……影片與這幾個案子有關是無庸置疑的,但是關於『殺人影片』這個……就有待討論。」曾伯良說,「首先是那些詭異的死法,片中人物無法動彈、喊不出聲、憑空飛起、憑空受傷,那些畫面可不是現實中會發生的,除非動了什麼手腳。

  「但我相信多數人仍會認定那是後製效果,像是動畫什麼的。然而,如文小姐所說,像廖幸儀一案發生的十五分鐘後,紀錄第三曲的影片便上傳好了。

  「我看過那些影片下載下來的容量,容量之大,影片提供者的電腦再怎麼好、網路再怎麼快,上傳還是需要時間,更不用說之前處理手續所花的時間,影片提供者究竟要怎麼製作宛如超能力發生般的特效動畫呢?」

  「也許就跟我的狀況一樣啊,」文紹秋冷靜地說,「看不到蟲、看不到老鼠,卻感覺到牠們爬在我身上的感覺,然後是被啃食出來的傷口……或許……或許這之中真的有什麼東西在作祟……」

  「姐,少說那些怪力亂神的事,妳遇到的不是靈異事件,是被攻擊!」文紹旻雙手握拳,嘴微微嘟起,「我相信事情背後一定有原因,一定有什麼我們仍看不出來的手法,將我們所有人都蒙在鼓裡!」

  文紹旻轉向曾伯良,一臉誠懇又認真地說:「曾大哥,既然黃先生已經過世,真相也水落石出,這份委託就告一段落了……經過這段時間的合作,我跟姐姐都很信任曾大哥的能力,所以我們姐弟想委託曾大哥調查『修羅道』與上頭所有的影片。」

  「啊……這個嘛……」曾伯良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那麼金額方面……」

  「曾先生,」文紹秋眨著和文紹旻極為相似的大眼,「現階段警方不會相信我們所說的話,如果曾先生查出個所以然……」

  「妳就會將所謂的真相,一字不漏地寫成報導嗎?」

  一個聽起來懶散的嗓音從門邊傳了過來,曾伯良迅速回頭對來者扮鬼臉,他壓著鼻子不以為然地說:「哼哼哼,我就不想讓你追過來嘛!你竟然找得到啊?」

  「這很容易,」看來有些疲憊的曾仲行提著安全帽走進來,一臉得意地說,「我回徵信社,找到文同學的資料,從住址推測可能進住的醫院,再一間間依照可能性高低來詢問。很幸運的,第一間就賓果囉。」

  「你……」文紹秋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有些困惑又有些詫異,吊著點滴的手緩緩抬起。

  「姐,這位是曾大哥的弟弟,曾仲行。」文紹旻微笑地介紹著,「他很厲害喔,之前也破過一些案子……」

  「你和『修羅道』有什麼關係?」文紹秋彷彿沒聽見弟弟的話語,只是瞪視著剛進病房的曾仲行,冷酷地問道,「為什麼『復仇序曲』裡、會有你?」

  宛如一把火燄猛烈燃燒起來般,曾仲行低吟一聲彎下腰,右手緊緊抓著左臂,指甲都快陷進皮肉裡──左臂上久未疼痛的傷疤,不知為何開始劇痛,他咬著牙,手腳明快地將衣袖向上捲起──

  偏白的上肢肌肉上,一條原本僅剩褐色痕跡的傷疤,竟然再度裂開,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

  「老弟!」曾伯良心急地衝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喊,「我們先去找醫生!有什麼事等會兒再說!快!」

  離開病房時,曾仲行忍著痛朝裡頭又看了一眼。

  皮膚本就白皙,現在嚇得更加慘白的文紹旻,微張著嘴站在床邊,而床上長髮披肩的文紹秋嚴肅著臉,秀麗地眉毛緊緊揪著,她對他初次見面所說的第一句話,不停地在曾仲行耳邊迴響。

  「為什麼『復仇序曲』裡、會有你?」

  沒有黑瞳的白眼,長而潮溼的沉重黑髮,從鏡子裡緩緩浮出的染血白衣……

  水聲、小孩哭聲、女人笑聲。

  左臂上永遠好不了的傷疤。

  某個名字,從不想再回想起的記憶深處,一聲不響地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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