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女鬼〉


  我們文化里,雖位都市,卻不太像媒體所說那般毫無人情,有時更說是熱情過頭。打比方,當張伯伯樓上范大哥家炸出尖叫,原來范大嫂盼了七年終於有喜!范家無不喜過了頭,范奶奶樂得昏厥過去。


  翌日,全里知道這喜事,范家可忙翻了。六號三樓的門鈴未停過,正逢週六,范家熱鬧極了,叔叔嬸嬸全擠進去,七嘴八舌要范大嫂吃這個補那個,陳家很多麻油,盧家抓三隻雞,王媽媽背娃娃衣物來,吳叔叔直問缺不缺嬰兒床,里長伯搶認乾兒子,連我媽也摻一腳,送兩個奶瓶和一罐進口奶粉。


  我想像范大嫂懷胎十月後,他們得送出多少油飯。


  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文化里總是如此熱鬧。像十四號一樓九十九歲的胡爺爺突然暴斃,百歲生日成祭日,記得出殯那天,捻香的鄰居可排了一整街。


  在我們這兒千萬不能惹出糗事,否則二十四小時內,謠言必傳得沸沸騰騰,不論到哪,鄰居都會對你指指點點。


  所以說,里內一發生事件,很難不去參與;一傳出八卦,很難令它停止。





  暑假最後一日爸媽主辦墾丁五日遊,泰半里民全跟去了,使里中「戰鬥力」降低不少。嶄新制服洗好晾在陽台,刺鼻洗衣粉味和著新鮮,薰起我難得的學習慾望。


  「一定要把幾個正妹!三年後考台大!」


  目標很遠大,大到有點沉重,為了紀念最後的國中暑假,我特地馱著「遠大目標」,像拉布拉多狗趴在紗門旁,懶洋洋貼著冰涼大理石,看風吹叮噹作響的風鈴。耳邊播放浪滔拍打沙灘的音樂,翻身假想浸泡在蔚藍大海裡,舞動四肢在地上乾泳,不過實際的畫面應像死魚離水後掙扎蠕動。


  這樣環境令人昏昏欲睡,臉頰貼地我停止蠕動,闔眼享受發出滿足的呻吟。


  忽地一聲巨響,活生生把我震醒。


  「媽的。」


  扯開紗門走到陽台,想臭罵擾人清夢的傢伙。


  瞇起眼,俯視街上狀況,三輛藍色小卡車滿載大紙箱、布袋,和疊高的家俱,黑到發亮的賓士轎車停在一旁,一位著深紫色灑亮粉連身窄裙,頭髮燙成四十年前流行樣式的婦人倚著車門,板臉瞪視一名只穿汗衫的搬家工人,他不斷對應是婦人丈夫的男士屈膝哈腰。


  視線移到巨響的製造者──一架三角形表演用大鋼琴,躺在地上死了,黑白鍵瀉了一地。


  「嘖,不知砸多少錢。」


  男士拚命說話,越說越激動,搬家工人鞠躬賠不是,我饒有興味欣賞這齣戲。男士比個數字,工人嚇得搖頭快跪了下來,一旁沉默不語的婦人走上前,偎在男士耳邊細語,男人點頭,大方一揮終止紛爭,工人面露欣喜繼續工作。


  這對夫婦應是有錢人──穿金戴銀開賓士、砸了鋼琴不追究,工人竟抬了好幾個古董大花瓶,我還瞧見一個箱子裝著唐三彩!


  可勾起我的好奇心,有錢人怎會搬進文化里?何況是與我家一樣類型的老舊公寓?灰茫茫髒兮兮的公用樓梯,磨石地板老黏滿口香糖,鄰居愛將鞋子置在樓梯間;野狗撞開一樓的紅漆木門,在信箱旁拉屎撒尿;樓梯扶手是紅色塑膠皮那種,掀起來內藏色情小廣告;陽台鐵窗紛紛鏽蝕,沒有幾坪的屋子塞了三房二廳,外加廚房和沐浴如廁共用的浴室,那兒的地板是朱紅小磁磚鋪成的,昨天我還被脫落的磁磚割傷。


  夫婦搬進四號四樓更慘。多年前,有個女孩在那兒殺炭自殺,之後搬入的從未住超過一個月,里民老愛稱那是「凶宅」,聽說女孩化為厲鬼,仍流連在那。我書桌正對的窗剛好和「凶宅」主臥室窗戶對望,鬼話傳得繪聲繪影,至今我仍不敢打開窗廉,當然,四號四樓賣了好多年都乏人問津,最後房東噙淚咬牙,換上「出價即賣」的大牌子。


  一整個下午,我都坐在陽台嗑瓜子看人搬家,直到傍晚晚餐時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記得那時,工人跳上空無一物的卡車一臉歉意地離去,直到引擎聲完全消失男士才打開後車門,鑽進車內抱出最後一樣貨物──繡紅花白布,包裹某件與我差不多大小的東西──他使盡力才把那物扛在臂上,而婦人左顧右盼,深怕驚動他人般,以身體遮蔽男士,希望自身的陰影能擋住那包東西,他們躡手躡腳跨進新居斑駁的紅漆木門。





  煙塵霾蔽,烏色煙硝混雜腐爛屍臭與腥臊血味,包裹整座北京城;四野傳烽,槍炮巨響,刀劍交鋒,洋語呼喊只屬於他們的殺聲;九衢喋血,萬眾倉皇,無辜的人民來不及保護自身的命,一枚子彈鑲入的眉心;老弱婦孺擁抱彼此,蜷縮於屋內一角,卻逃不過一顆一顆沉重炮彈,四肢紛飛,五臟六腑炸得血肉模糊;全城滿目瘡痍,街道上原本安心討生活的人們,橫七豎八的倒在血染紅的地上,頭不見,眼睛被挖出塞在自己的手上,被開腸剖肚,腸子血水全落一地,面容被刀劍亂畫,已看不出誰是誰。人們祈求神,祈求列祖列宗,希冀自身能逃過這場厄運,然而洋鬼子像是嗜血惡魔,慘白的面孔總懸著一抹邪惡笑意,隨即利用一粒指頭大小金屬,奪走靈魂。


  「啪!」


  歷史課本往後腦勺重擊,筆應聲落地,我抱頭哀嚎,同學很不給面子哄堂大笑。


  「李承翰,上課不上課在幹嘛?」


  一回首,禿頭佬晃著他的歪鼻樑貼在我面前,小眼睛銳利地看我壓在講義下一疊方格稿紙。


  「喔,大作家?」語氣嘲諷,我看他,期盼他看一眼稿紙,把上頭文字朗誦──我一向驕傲,總盡可能表現自己,惡作劇、欺負女生、搞笑耍白癡,不管德智體群美哪一項有活動比賽,我必參加──禿頭佬手中的稿紙,我打算投至圖書館月刊。


  但很遺憾,禿頭佬只撂下一句:「下課找我拿」就繼續他那有聽沒有懂的宋代理學課程。我趴在課本上兩眼上吊,身旁皮膚烏黑的同學用力拍了我肩膀露齒而笑。


  「大作家,屌喔!」


  「幹你媽。」


  「別這樣嘛──寫完借我看吧。」


  「幹嘛借你。」肚裡一團火悶得如燒鍋,誰信這隻黑漆漆籃球校隊,腦裡會有什麼文藝墨水。


  「我馬子在校刊社,叫她看過以後拿去投啊!」黑人賊笑,「名利雙收,把妹方便。」





  禁不住黑人的「名利雙收」,我草草答應,其實他是擔心校刊沒人投,才想叫我充頁數。


  踩著腳踏車,奔馳在夕陽餘暉照耀的柏油路上,商店不斷往後退,小學生吵吵鬧鬧展現年輕活力,我吹著口哨,車子一轉,回到文化里。


  一群鄰居愛聚在里長伯家門前的廣場泡茶聊天,叔叔伯伯搧搧扇子,掀開衣物露出啤酒肚;小孩蹲在旁丟接棒球,想像有天站上世界舞台,而里中的三姑六婆都在家廚房準備晚餐,因此聊天的內容多圍繞在政治、經濟上。


  「小李!」我把車子停好,看見人群中穿汗衫的老爸,誇張揮動手臂。


  「你媽割傷手,晚餐幫忙啊!」


  我不敢嘀咕,陪著僵硬的笑說了聲好,然後跟其他人道別,一溜焉撞開大門直衝回家,那些叔叔伯伯的聲音仍在耳邊環繞,他們恭維地不斷對稱讚我多乖巧,他兒子只會打電腦不幫忙做家事,陳家的女兒連煮開水都不會……


  一進家門見到老媽右手裹大綑繃帶,翹腿看連續劇重播,電視裡西裝筆挺的人扯嗓對罵,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闖進哭倒在地直喊:「志雄,我有你的孩子了……」配樂響起震撼的交響樂,劇情害我差點吐血。


  「回來啦,菜在廚房。」老媽拭去眼角的淚珠說。


  「媽,妳怎會弄傷手?」我扔掉書包走進廚房,準備洗菜洗米。


  「就跟魏太太去插花教室嘛。」


  「魏太太?」


  「就暑假剛搬來的啊……快把飯煮好叫你爸死回來。」老媽下命令,繼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魏太太,就是暑假砸掉鋼琴的那戶人家。


  他們搬來也兩個月了,不太融入文化里的生活。魏家只有兩人,夫婦倆年紀合起來超過一百歲,魏先生單名祥,外省第二代,標準北京話,平時起床在陽台做甩手操,不出七點換好西裝開賓士揚長而去。魏先生長得嚴肅,不茍言笑,不與鄰居打交道,文化里至今沒人看過他第二個表情。


  魏太太不同,年近五十熱愛打扮熱心公益,總穿得珠光寶氣,出沒在里民研習會裡,跟媽媽婆婆插花捏土,到附近的小學說故事演話劇,易與大夥混熟。不久前媽媽們包車去新竹吃客菜,我媽就坐魏太太旁,她們現在好得跟姐妹一樣。


  魏家沒傳什麼奇怪謠言八卦過,原本眾人猜測他們九月就會搬走,沒想到魏家夫婦活得好好的,還有熱心魏太太,對魏家也沒什麼好奇。


  除了我,仍覺得魏家搬來文化里是件詭異的事。


  水龍頭水嘩啦流出,翠綠的青菜擺在盆中,任水珠拍打葉面。


  「魏先生會玩股票,聽說他認識許多分析師,人節儉嘛才帶老婆來平靜地方生活。」老媽曾說,這是她跟盧阿姨討論的結果。


  無人起疑,我心裡卻不舒坦,那幢宅邸裡,可有一大堆古董寶器耶,他們砸壞鋼琴,還叫工人不用賠!


  「他們宅心仁厚。」老爸下結論。


  我把米放進電鍋,轉開瓦斯爐,在炒菜鍋加點油。


  「總覺得他們隱瞞了什麼。」





  繼大沽砲臺激烈戰役之後天津不久淪陷,侵略軍在那兒瘋狂燒殺淫掠,縣署銀庫被洋人洗劫一空,數十萬美元的白銀落進美軍褲袋,大鼻子俄軍毀壞衙門的文卷書籍,甚至掠奪李鴻章宅邸內火炮彈藥以及財物。洋人在天津的野蠻暴行,使天津人民遭受空前災難,生命財產損失無法估計,慘痛銘鐫於人民心骨,帶入安息之地。


  長針短針指出二點整,我揉了揉眼睛,打個超大哈欠。書桌上堆著一疊書籍《清朝的百日維新》、《清史稿》等等無趣至極的磚頭書正是我的材料,前幾天跟里長借來的。橘紅色檯燈照亮我發紅雙眼,視線模糊望著稿子上的字跡,我伸個懶腰,甩甩右手。


  已十月中旬,天氣卻悶熱難受,我全身上下脫得只剩內褲,卻仍汗水淋漓。


  「感謝老爸把電扇收進倉庫啊。」我抱怨。


  為了貪求一絲沁涼微風,我爬上桌子打開塵封已久的窗。


  涼爽的夜風瞬間飄入房內,吹開頁頁書籍,身體舒暢許多,從窗子探出,能見黑幕夜空,一抹明月散發柔和光芒,清風追趕深色雲霧,不一會兒便遮住月亮。對面魏家主臥室的窗佈滿灰塵,深色窗簾閉得死緊,一絲光線也無法透入。


  坐回書桌提筆,繼續這篇故事,它以八國聯軍開頭,描寫被洋人殺害的北京女性上千魂魄聚集起來,從死人的角度看現在的世界。平時我除了寫小說,還要上網打怪,使小說進度緩慢,八國聯軍拖拖拉拉還沒打完,截稿日又迫在眼前。


  光緒二十六年,八月,洋人呼喚腥風血雨,化身死神攻陷北京,在那兒迎接惡魔的,不是驍勇善戰的沙場英雄,也不是身經百戰的將領,而是一群掘起於民間,赤裸上身,揮舞鋼叉花槍,耍弄單刀雙劍,活像戲班子和江湖術士的『義和團』,口中喃喃誦唸法術,以為能呼喚神體護身,讓血肉構成的軀體變成銅牆鐵壁,抵擋洋鬼子的槍炮射擊。


  體力仍不支,我比同年男生瘦削許多,總是張著白臉,加上想睡就睡不熬夜的習慣,終究使我闔上眼睡昏過去。




  十六日晚,洋人占領了京城,他們退去自己所驕傲的進步,扔棄自己所崇仰的理性,他們忘了聖經所說的愛,發瘋癲狂地屠殺北京居民。洋人成夥橫行街衢,不時竄進巷口,闖入民家,遇上老百姓便開槍斃之。他們追趕逃難的人民進死胡同,架起槍械,大笑掃射那些倚牆發抖的庶民,機關槍響遮掩他們的哀嚎求饒,彈頭穿過具具單薄肉體,硬生生嵌進磚牆中,殷紅血水四濺,染了整個巷道,噴灑在法軍上揚的嘴角邊。


  我搖晃腦袋恍惚睜眼時,鬧鐘閃爍著三點整,也許該爬上床睡兩小時,再繼續創作。心裡這般打定,身子也跟著動作,然而一件物事打醒了我……


  魏家主臥室的窗是開敞,窗簾竟沒拉上!


  我對魏家的好奇和人性本能的偷窺慾望驟起,為了看得更清楚,我爬上書桌,手撐在窗邊,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往魏家看去。


  主臥房隱約見著幾盞橘黃色火光搖曳著,我吃了一驚,那火光是由三盞宮燈發出,輕盈閃爍,只照亮一小部份,更多沉浸在黑暗中;房中擺設奇特,我看見大花瓶堆在牆邊,古裝戲裡才見著的屏風立在那兒,前頭擺設寶座、香几、宮扇、香筒等,旁有好幾個櫥子,其中離我較近的放著我見過的唐三彩陶馬。


  「魏家喜歡古董啊?」心裡冒出許許多多問號。


  再怎麼喜歡古董,也沒必要把自家臥室裝飾得好像慈禧太后的儲秀宮一樣,況且平時也沒見過魏先生還魏太太購買什麼古董來,里民討論古董時魏太太也不插入話題,反而無聊大打哈欠。


  「也許他們正做什麼見不得人的生意。」


  精緻的桌椅,幾幅在黑暗中依舊能瞧出意境的工筆花鳥,刺繡帳子圍繞著床,還有電影裡才看得到的老式相機,彷彿按下快門,就會冒出火花煙霧。


  我很佩服自己的視力,越看越仔細、越瞧越好奇,身子漸往窗戶外伸去,腳忽滑,磚頭書嘩啦落了一地,我暗暗祈禱剛才的聲響沒有吵醒爸媽,然後視線再次移到對面的臥室。


  一個人影緩緩從角落移出,模模糊糊若隱若現,像電影特效一樣,好像從平面畫作浮出,以極緩慢的速度朝窗邊接近,我突然無法動彈,莫名的恐懼震懾禁錮了我,人影越來越清楚,冷風拍打皮膚,寒意爬上背脊,像毛茸茸的蜘蛛一樣。我想脫逃卻無法動作,想閉上雙眼,卻有奇怪力量拉扯眼皮,讓視線一刻也無法從魏家移開──


  空氣瞬間凍冱。


  那是個臉色慘白穿清裝旗袍的女人。她眼睛瞪得老大,眸子混沌一片,慘白的臉面無表情環顧四周,雙唇輕輕蠕動喃喃自語著什麼。


  「不能被她看見!」我心裡吶喊著,想發出聲音大叫,聲音像被偷走一樣,只能無聲張嘴。腦海不斷飄出里民所說「四號四樓凶宅」故事,腦子拒絕想起那個噁心的字眼,恐懼、害怕、慌亂化成毒蛇糾纏我的四肢。


  女人的眼珠骨祿祿轉向我,瞳孔直挺挺瞪著我,我們四目相交,深深嵌入彼此的眼中,像是電影慢動作一樣女人的嘴巴慢慢打開緩緩張開……


  「啊啊啊啊啊──」


  女人發出恐怖的高分貝尖叫,一根根聲音長針刺入耳膜,我眼睜睜看她白眼一翻,身子彎成柔軟的弧型輕盈往後躍起……我跟著尖叫,摔下書桌,失去知覺。





  街巷屍首堆積如山,北京城內的屍體遍地,腐爛的肉身和乾癟的白骨橫在曾繁榮的大道上,酸臭味令人作嘔,血腥味使人顫抖,洋人不以為意,慘不忍睹景象反成興奮劑,各種洋語高聲歡呼,貪婪人性頓時浮現,看似挺拔軍人現了本性,展開他們私人的搶劫活動,就連駐京公使,滿口愛與和平的教士,亦加入行列,皇宮、頤和園、壇廟、陵寢、王公府第、各部衙署到民居商店,法物、圖籍、珠寶、古物、異寶,不管貪婪惡魔懂不懂方塊字,曉不曉得古物名,全收入袋中。一切洗劫一空,洋人便點起火,燒毀整座精緻的中國建築。


  八國聯軍,中國這頭睡獅終於被洋人證實,是一隻病入膏肓的老貓。


                   ──《八國》,一年三班,李承翰,小說組,第一名



  主臥室女人是人是鬼?


  老媽和魏太太愈來愈熟,常阿蘭東阿蘭西稱呼她,我幾番想提那場午夜驚魂,又不知如何開口。魏太太,嗯,該叫她蘭伯母,她跟魏先生簽下離婚證書,簽完隔天,魏先生開他的賓士永遠離去。


  蘭伯母每天跑來我家哭哭啼啼,說跟魏先生多苦多苦,說他在外面有女人,大陸來的十八歲小姑娘,說他們怎麼大吵打架、扔了幾口花瓶,邊哭訴邊幫我媽做手工,我媽隨意應幾句安慰話,等蘭伯母走後便拾起電話打給盧阿姨分享最新魏家情報。


  於是「凶宅」的謠言又開始傳播,我沒把午夜驚魂說給八卦老媽聽是對的,否則可為「凶宅」傳說添上好大一筆。


  至於我的小說得獎了,校刊登了出來,禿頭佬還在課堂上讚賞我一番,忘了我老是睡他歷史課的事。老媽知道可樂了,她拿校刊大街小巷宣傳,想利用文化里的傳播能力把我的事蹟炒到沸騰,幸好成效不高。


  老媽也把校刊給蘭伯母看了,記得是一日週六下午,她們兩個好姐妹一起做手工,老媽直誇說校刊多難投的,蘭伯母出乎意料之外居然一字一字讀我的小說。


  讀畢,她臉色沉重,好像家裡死了人,以為她會附和我媽,但是她僅啞聲問道:


  「你熟清史?」


  不知怎麼說,小說牽扯到的只有八國聯軍,那部份也只看參考資料隨便湊幾行字,熟不熟清史我可不敢說。


  蘭伯母誤將沉默當承認,她微微一笑:「我有個女兒,將滿二十四歲,大學時讀歷史,這孩子有點病,魏祥王八蛋說她丟人現眼,我養這孩子會讓人看笑話,要我把她扔到療養院,離婚更大原因是這個……小李,我這孩子病後滿腦清史,我想她是沒朋友才會這樣……而你又這麼懂清史……」


  「放心,阿蘭,我們家小李很愛交朋友,讓他們認識,說不定將來也讀歷史系呢!」我還來不及理解蘭伯母的意思,老媽立刻插嘴。


  「你願意到我家來,陪我女兒嗎?」蘭伯母激動地問。


  能說不嗎?


  「當然當然,以後小李作業一寫完,就去妳家陪那位姐姐吧。」老媽多嘴,我忍不住瞪她,她卻對我眨眼,把我的抗議當成同意的暗號。


  「謝謝……」蘭伯母握住我的手淚流滿面嗚咽說,「真的很謝謝你……」





  第一次到魏家,是聖誕節的假期,老媽幫我準備一袋點心,要送給那叫魏瑾珍的女人。


  縱使百般不願意,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蘭伯母挽著我的手,踏進魏家,魏家沒什麼雜物,打掃一塵不染,客廳大櫃子擺放蘭伯母與女兒合照,一堆里民研習會的成品。我拘謹坐在沙發上,蘭伯母問幾個問題,讓我喝口茶,然後笑盈盈領著我走進神秘主臥室。


  門一打開,房內房外截然不同兩個世界,房間像縮水的北京故宮,裝修得精巧華麗,楠木雕的大座椅,椅背罩各種獸皮製成華麗罩背,前方設地平臺,座上擺紫檀木雕嵌福字鏡心屏風,臥室左右兩側有花梨木雕竹群和雕玉蘭群板玻璃碧紗櫥,玻璃鑲蘭竹畫。房間被玻璃門隔開,裡邊是床張掛藍緞繡藤蘿幔帳,床上放紫檀木框玻璃鑲畫橫楣床罩,張掛緞面綢裏五彩蘇繡帳子,床上鋪各式綢繡龍、鳳、花卉錦被。


  「這些……」


  「噓。」蘭伯母緊張兮兮摀住我的嘴。


  陳設品除了花瓶,還有精細雕刻的象牙玲瓏塔,點翠鳳和花卉掛屏,名貴的竹黃多寶格和花梨木嵌寶石的櫃櫥等名貴工藝品。魏家不知賺多少才「搜括」到這些寶貝,我看得目不轉睛。


  「她在屏風後。」


  蘭伯母按開畫作後的開關,三盞燈便亮起橘紅光芒。


  「你自己過去找她。」蘭伯母說,我乖乖照做。


  「停步。」細細的女聲從屏風後傳出,標準北京話,我識相不往前。


  「何人?」


  「新來的小李子。」蘭伯母應道,我回頭瞪她。小李子?把我當太監嗎?


  「小李子既然到這兒,就得聽話:去櫥裡取出上層衣物,交予我。蘭嬤嬤沒妳事了,沒吩咐不許進來。」女人繼續說,我聽得暈頭轉向。


  「是。」蘭伯母在我耳邊輕說,「聽她的話,到櫃子拿套龍袍,不管她說什麼都照辦,等她說『退下』才出來,如果七點她還不放你走,我會進來找你。」


  滿腦問題正想問,蘭伯母一溜焉離開,把主臥室房門鎖起來,這可好,我跟奇怪女人得反鎖一起三個小時!


  屏風後的女人終於走出來,洋粉色旗袍,背心月白鑲寬邊,腳踩高底鞋,梳著一字頭,面額塗脂粉,眉加重黛。一眼認出她是那夜人不人鬼不鬼嚇掉我半條命的人。


  「小李子,」她嘟著嘴,「我要你拿什?」


  「是……」我發著抖從櫃裡拿出沉重黃色龍袍給她。


  「嘻嘻,」魏瑾珍開心笑,「去我床上尋著我的袍子,換好衣服到這兒來梳旗頭!」


  魏瑾珍嘰嘰喳喳地說完,獨自捧著龍袍鑽回屏風,我穿過玻璃門,在床上找到一套紫色旗袍。


  「真的要穿嗎……」李承翰啊李承翰,從小被人笑娘娘腔,這下跟個瘋子反鎖一起扮太監扮女人,拿來寫小說鐵定更有趣。


  「小李子好了沒?」


  「還沒!」我叫道,隨便脫掉外套球鞋,胡亂套上旗袍,心裡滿是羞愧。


  「腳邊花盆鞋自個兒挑!」


  折騰一陣,生平第一次穿女裝,踏高跟鞋不穩走到外頭,魏瑾珍換上龍袍變裝成皇帝,見到我嘻嘻哈哈笑起來,手上一塊固定頭髮的「扁方」搖搖擺擺,快成凶器殺死我了。


  「快來快來,幫你梳頭……」她抓住我,硬是坐在椅上,玩弄老半天,她詫異問,「你的辮子呢?」


  辮子?我怎麼會有那種東西,但想起蘭伯母說:「不管她要你做什麼,都應和」,於是,我開始亂掰故事。


  「昨天我跟御膳房的小太監賭博,被酒醉的總管割掉,幸好小李子今日就來這兒,要不被老佛爺見到準被殺頭。」


  「嘻嘻,好運。」她隨便抓了把頭髮,「扁方」狠狠一插,差點連頭皮都撕下來,我痛出淚。


  「小李子真好看,該改口叫李貴妃啦,嘻嘻。」她摸摸我的頭,急忙推出角落古老相機。


  「咱們來拍照!」





  我每天都得去魏家跟瘋女人玩「太監嬪妃」的遊戲,只有考試才能休假。蘭伯母有交待,我們李家沒把我受荼毒的事說出去,而我也不敢把魏瑾珍把我當太監使喚的事告訴老媽。


  魏瑾珍很沒有時間前後的概念,第二次去時她向我抱怨皇帝選后的事:


  「咱們在體和殿,被召備選的各大臣女兒進內,依次排立,首列是那拉家的人,是太后姪女。太后一上坐,皇上侍立,公主福晉站在座後。前方小長桌上置有鑲玉如意一柄,紅繡花荷包二對,為定選證物。太后要皇上自己裁定,皇帝持如意至江西巡撫德馨之女前,正欲授之,太后突然大聲喝:『皇帝!』並暗示選其首列者……」邊聽我也只能點頭稱是。


  有時我們玩角色扮演,扮皇帝、太后、洋人,都會照相,蘭伯母洗好照片送給我;有時魏瑾珍兩手各執筆,同時寫出娟秀的梅花篆字,就這樣三小時;有時她教我畫工筆彈琴,我拿畫參加美展,靠一手琴去國樂團混幾個月。魏瑾珍心情好會開心唱滿族歌謠,抓著我說皇上的事,心情不好便板著臉撕碎紙,怒罵太后多可惡,還哭說她賣官逼不得已,太后又賣多少官,這類書上才有的事,我不管怎麼聽也聽不懂。


  我們相安無事地過了好幾個月,我當我的小太監,她當她的嬪妃。


  直到某日我踏進魏家主臥室時,她站在窗邊,哭得唏哩嘩啦,我這貼心小太監直問出了什麼事。


  魏瑾珍鐵著臉,表情難看得就像那午夜驚魂,她嗚啦啦吼著,從桌子下拿出一雙藍色夾腳拖鞋用力朝我扔來。


  「小李子,你收了太后多少好處?為什麼聯合外人對付我?」她哭喊步步朝我逼近。


  「我什麼都沒有啊……」眼尖的我赫然發現,她的臀部居然滲出絲絲血水,我尖叫衝到門邊,瘋了似地拍打被反鎖的門。


  「為何把戲子的鞋扔在這兒?為何說我與伶人有染?皇上會怎麼想……我待你不差啊……為什麼這樣對我!」魏瑾珍朝我撲來,套著指甲套的雙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大喊大叫拚命掙扎,她越抓越緊我幾乎不能呼吸,雙腳踹門,身體不停撞門。


  意識模糊中隱約聽見鑰匙聲,蘭伯母打開門,訝異地看著我們,立刻撥開魏瑾珍要我走,她們摔在地上,蘭伯母把她的女兒壓倒,從櫃中拿出針筒,針頭漸漸陷入魏瑾珍的皮膚。


  我不敢再待在那兒,拿了沙發上的夾克拔腿就跑。


  我發誓,不去魏家,再也不要。





  「李太太,能不能跟小李說聲,那天我很抱歉,我跟我女兒很想念他,希望小李能再來我家陪陪阿珍。」蘭伯母懇切說,我躲在書房裡聽得一清二楚,自魏瑾珍掐脖子到現在過了兩周,魏家有神經病女兒還攻擊我的事立刻在文化里傳開,「凶宅」謠言再次被炒作,大家都說女鬼就附在魏瑾珍身上。


  「阿蘭啊,女兒病成那樣,該送去醫院的……」


  「那地方很可怕,阿珍沒辦法過好日子,我也會孤獨一人,不管她怎樣都是我女兒啊,她以前多乖巧,都是男人害她變成這樣。」蘭伯母使出眼淚攻擊。


  「我們也想幫你,但小李高二了,要準備考大學,真的沒辦法。」老媽使出必殺技,雖然用肚臍想都知道,我不可能在高二準備大學聯考。


  於是蘭伯母大哭特哭離開我們家,這事又傳了好幾週,她也不再來我們家作客了。





  萬里無雲、豔陽高照的星期日,前晚跟黑人在網咖廝殺整夜,本想睡整天,卻在十點多時被紛亂吵鬧聲吵醒。


  「吵屁啊……」


  隨便套上汗衫,赤腳來到客廳,大門敞開,一個人也沒,我走出家門,發現隔壁鄰居也開著門,往下到三樓,發現這裡也如此。心裡猜想發生什麼事,腳步加快直衝廣場。


  廣場聚集一大票里民,開車路過的跟著看熱鬧,小朋友在車頂啃飯糰,四周的居民站在陽台指指點點,還咬牙刷、鬍子刮一半。眾人的目標都一致,抬起頭指著四號頂樓嚷嚷。


  連管區也駕著車來了,他們帶警棍衝上頂樓,救護車跟在後面待命,又有電視台的轉播車開到廣場,里長伯跟愛上電視的阿婆上前跟記者對起話來。我靠大肚子的范大嫂身邊。


  「怎麼了?」


  「小李,你不知道嗎?」范大嫂很訝異,好像我一定得知道。


  「我剛剛才醒。」


  「喔,難怪!事情很嚴重呢!」范大嫂學會婆婆媽媽的說話個性,總要賣個關子才繼續,她刻意壓低聲音,「魏家女兒鬧自殺呢。」


  「魏瑾珍?」


  「你媽第一個衝上去的,大吼大叫讓全里都知道!然後里長也到了,趕緊報警──」


  還沒說完,我急急忙忙地跑掉,她在我身後大喊:「小李!你去哪?」


  去哪?我不知道,總覺得必須趕去頂樓,我覺得只有我懂魏瑾珍就連她的母親也不見得了解她,她不可能跳樓,她去頂樓,一定只是某個劇本需要。


  我一次跨兩級階梯飛奔上樓,踹開木門,老媽就在門邊,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終於來了,我找人叫醒你,沒想到這麼快。」


  「魏瑾珍呢?」


  「在前面,老天啊,那真是她女兒?什麼皇帝、太后,穿旗袍,畫那妝,活像僵屍!你之前都跟她相處嗎?老天,不折不扣的瘋子!」


  我拍拍她肩膀。


  「等一下把以前的事說給妳聽。」


  說完,便往牆邊的人潮走過去。


  刺眼地陽光篩落,我看見魏瑾珍站在圍牆上,摻粉的白臉畫著往常的妝,依舊洋粉旗袍月白寬邊背心。蘭伯母在最前端大聲啼哭,看熱鬧的里民不斷給警察建議,一個警察試著跟魏瑾珍對話,顯然一點用也沒,一位忙打電話找心理醫生,一位站在牆邊想抓好時機把她抱下來。


  「蘭伯母!」蘭伯母回過頭,臉都亮了起來,她把我拉到魏瑾珍面前,身上的珠寶鈴鈴鐺鐺,臉上的妝哭花成一團。


  「阿珍!這是誰!小李子啊!」蘭伯母握住我的肩膀,對她喊。


  「得讓皇上留在京城……」魏瑾珍沒聽見母親所說,仍沉醉清宮世界。


  「喂,是我。」我試著讓魏瑾珍注意到我。


  「洋人攻下大津,定朝都城攻來,載湉走不得。」


  「求求妳快下來……」蘭伯母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她女兒連唯一的玩伴都不認得。


  『這大事不好啊!洋鬼子攻進都城啦!』


  接近正午的日光照得我有點昏沉,我必須先了解她演什麼喬段才能配合,於是我走向牆,警察大聲喝止我。


  『扶清滅洋口號,可合了西后,害慘咱們。』


  和風吹送,隱約吹來不合現實的話語,我不在意,心裡只想救魏瑾珍,雖然她是瘋子,掐我脖子,但我不願意見到人死在我家旁邊。


  『老佛爺寅時即起,只睡一時辰,便匆匆裝飾。』李蓮英附在總管崔玉桂耳邊細語,二人已換平民穿著,忙備物資以便西巡路上好過。


  美為西巡,不過逃命。


  『唉,何苦?老佛爺若未向洋鬼宣戰,何必落得如此下場?』崔公公無奈說。


  『當心。』李公公使個眼色,說好似地回過頭,此時長廊的轉角處,慌張奔走的宮女、太監,護擁一名身穿藍布衣物,頒白長髮梳成漢頭,如同鄉間農婦的女人,這女人是朝中握有大權的西太后。身旁換穿青色布衣的瘦削男子,便是清德宗,他蹣跚著,無數的念頭腦海交戰,比起西巡物資,他更擔心皇城外戰況,到底死傷了多少人。


  『還成話麼?義和拳搗亂,洋人進京。誰料到這地步?』太后步履停在崔公公面前,氣色極差,無力問道:『準備如何?』


  『三輛尋常騾車,已帶進宮中,車夫皆無官帽,妃嬪皆於三點半鐘齊集。』崔公公彎腰低頭尖細聲音緊張報告。



  腦海突浮出投稿的片段,感覺很怪異,不是一行字飛逝,是連畫面都在我身邊上演,依稀見到皇城與頂樓重合,熟悉的面孔,好處變成皇宮裡的人物。


  太后正要宣達其他懿旨時,珍妃領群宮女太監趕來,李公公挑起眉以眼角餘光打量珍妃,德宗又驚又喜,太后的臉暗沉下來。


  珍妃穿洋粉色旗袍,背心為月白鑲寬邊,腳踩高底鞋,梳著一字頭,面額塗脂粉,眉加重黛,不似逃亡該有的裝扮,慌張地請安,不等太后開口隨即說:



  「珍妃有事相求。」


  『何事?』太后見珍妃眉宇間有著無比自信,也猜著三分,但仍沉著氣,問。


  「請讓皇上留守京城。」


  話一出口,崔公公差點沒昏死過去,李公公氣得咬牙切齒,只差沒上前擰下珍妃首級。長廊寂靜無聲,沉默籠罩眾人,就連好幾里外洋人廝殺聲都可聽得。太后的臉漲成深紅,她一言不發僅瞪視珍妃,珍妃見狀,又說道:


  「若皇帝親自議和,損失必然減少,否則洋人藉以朝廷沒誠意,必提出更苛刻要求。」


  太后板著臉,珍妃和身後眾人跪了下來,齊聲說道:


  「請讓皇上留京議和!」


  魏瑾珍所言,和我的幻覺合而為一,那瞬間四周的景象改了,圍觀的人們換上清裝,頂樓變成皇宮,我看見分明是慈禧太后的蘭伯母,身旁的警察成了光緒帝,腦中一片混亂,明晃晃太陽高掛,塵埃在光線中飄浮,我的身子飄飄然的,好像一切都在夢中。


  德宗前跨一步,正要親自對太后道出己意,不料太后忽高聲對我跟太監們喝道:「把她扔進井裡!」


  我和崔公公不敢怠慢,箭步走至珍妃身前,架住她手,珍妃不停掙扎。


  「不!」德宗立刻跪下哀痛懇求。


  「起來!這不是講情的時侯,她死罷,好懲戒不懂孝道的孩子!」太后瞇起眼,扯出殘忍的笑,「便教樹頭鴟梟,看她到羽毛豐滿時,就啄她母親眼睛。扔進井中!」


  「喳!」


  「您不能這麼做!後代史書記載,必認您不明事理,背負罪名!」珍妃不停地扯嗓大吼。德宗仍跪在地,紅著眼框見珍妃掙扎的身影愈漸愈遠,他怨憤至極,淚水決堤,身子不住戰慄。


  「帶走!」太后怒叱,見德宗不願起身,咆哮:「堂堂大清皇帝成何體統?快快趕路,難道留我們遭洋人毒手麼?」


  此時,我揪著珍妃右臂,連拖帶拉大步快走,一想到自己竟然要做殺人滅口的事,心裡感到害怕,但太后命令不得不辦。路上珍妃悲泣,即使越走越遠,她也能聽見皇上淚珠滑落的聲響。咱們沿外東路往寧壽宮北邊走,最北面的貞順門裡,有口井,就在景祺閣外。


  咱們停在井前,面面相覷。


  「李公公,快些動手啊!騾車不等人的。」崔公公催促。


  「方才不知是何人搶為老佛爺辦事,現下成縮頭烏龜?」我厲聲地問。


  「咱家怕鬼。」崔公公柔聲說。


  珍妃見咱們遲遲下手,竟逞口舌之爭互推責任,趁咱們一鬆懈立刻掙開我的手拔腿要逃,崔公公反應快,使力扯著珍妃的扁方將她拉回,她不停拳打腳踢,崔公公又使勁將她拉向井口,我隨即補上一推,遂將珍妃推入大井中。


  珍妃滿面驚恐,發出足以震破鼓膜的尖叫,長髮披散,盛著憤怒的眸子瞪視咱們二人,身子輕盈往後仰,畫出柔軟的弧形,就跟我午夜見到一樣,她隨著拋物線,就要落入井中,娟秀的手緩緩伸向我的脖子──


『啊啊啊!』


  「不──」蘭伯母衝上來,狠狠賞我一巴掌,我頓時驚醒,那口井,那珍妃呢?四周的畫面是有矮圍牆的頂樓,圍觀民眾帶著驚恐的表情看我,就連老媽也嚇得嘴唇泛紫。


  「你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女兒──」


  潮溼的公寓外牆就似一口井,里內蜿蜒的巷道如同廣大皇宮,圍牆上魏瑾珍不見蹤影,我想問她到哪兒去時,巨大如鋼琴墜落的聲響響起,廣場的人尖叫,小孩嚇哭,我聽見救護車的聲音,和洋人帶西式槍炮闖進皇宮的聲音,我聽見人們憑嘴互相廝殺的聲音。警察勾住我的手,就像我跟崔公公勾住珍妃一樣,好像文化又為「凶宅」傳說添筆新的,好像我的校刊作品終於深深烙印在里民心中,而他們永遠改不了的本性,比起洋人的侵略,光靠嘴傷害別人自己卻渾然不知……


  我們文化里,雖位都市,卻不太像媒體所說那般毫無人情,有時更說是熱情過頭。熱情站在廣場上,看我們演出最撼動人心的古裝戲碼,他們尖叫、憤怒、恐懼、驚嚇、哭泣,就像一具具模糊不見實體的珍珠色魂魄,毫不畏懼地飄蕩在豔陽下,燒炭自殺的女孩,似乎也在鬼魂的行列,嘲笑我的演出。



  滾燙的鮮紅液體瀉了一地,珍妃的身軀,就落在那口小小井中。



                             


【Zenky的後記】

  這一篇應該滿多人在其他地方看過了,不管是曾經的家族、論壇、我舊網誌等等,不過現在應該網路上都找不到,除了當時有轉載的朋友網誌以外,我自己貼的似乎都刪掉了或是空間掛掉了那樣。

  這篇是高三(約三四年前)參加校內文學獎的小說作品,記得當時主軸是想寫旁觀者那種交頭接耳造成的狀況,類似群眾暴力之類的。

  高二第一次投稿參加時,覺得自己比較需要加強的是用字譴詞,反正也忘了怎麼搞的,就想套用一個歷史故事進去,結果寫著寫著......

  就變得很詭異=w=

  好像是個故事性比較強的小說,算了就這樣吧。本想挖一下當時的後記跟得獎心得,但也不知道丟去哪了就算了。

  嗯,當年連同這篇在內,一口氣吃下小說散文跟新詩組的三組首獎,那個時候聽評審(決審是外請一些作家詩人,我高三這屆印象很深的散文有吳晟,小說有那個聯合文學那位比較年輕的......一時忘記名字,講話吐槽味很重。)聽得壓力很大。

  因為前一年得過獎,這一年是高三生,如果還敗給學弟妹感覺很痛苦......

  反正就是這樣啦。

  結果三四年過去,當年的文藝少女也奔離純文學之路啦~~~~(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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